“老陆,你的地盘,你随便。”
张昊扔下这一句,抱着篮球,去球场了。四月三十号,下午,时安的宿舍,空了出来。
念念,是第一次,进时安的宿舍。
屋子,不大,四张,上下铺,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时安的床,在靠窗的,下铺,被子,叠成,豆腐块。
“坐。”时安说,把椅子,让给她。
念念,没坐椅子。她蹲下身,往床底,看了一眼。
床底下,空了。
靛蓝色的,旧布套,不在了。笛盒,摆上了,书桌的,第一层。笛盒的盖子,开着,笛子,躺在里面,竹身,擦得,发亮。
“笛子,”念念说,“搬家了?”
“嗯,”时安说,“不上床底了。”
“那,以后,放哪儿?”
“桌上,”时安说,“随手,能够到,的地方。”
念念,伸出手,指尖,隔着,空气,顺着,笛身,划了,一道。她没碰,只是,比划。
“张昊,”她说,“知道吗?”
“知道,”时安说,“他说,床底下,那个坑,空了。”
“他说,空了?”
“嗯,”时安说,“他说,他盯着,那个坑,盯了,四年。”
念念,笑出了声。张昊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眼睛,倒是,尖。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时安,想了想,“宝贝,终于,见光了。”
“宝贝。”念念,重复了,一遍,笑得更,响了。
时安,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他走过去,把笛盒的,盖子,合上,又打开。合上,又打开。
“你干嘛?”念念问。
“练,开盒。”时安说。
“开盒,还要,练?”
“四年,”时安说,“没开过。手,生了。”
念念,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开盒,关盒,笑得,停不下来。这个人,把一件,这么简单的事,说得,跟,练功,一样。
笑够了,她靠在,桌边,看着他。
“时安。”她说。
“嗯。”
“吹一段。”
时安的手,停了。
“在这儿?”
“嗯,”念念说,“就这儿。”
她环顾了,一圈。四张床,四张桌子,窗户,开着,四月末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
“这儿,没有,观众席,”她说,“就一个,听众。”
时安,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笛子。
笛子,搭在唇边,他先,没吹,调了调,手指,按在,孔上,又松开,试了,两下。
“多久,没吹了?”念念问。
“四天。”时安说。
“才,四天?”
“嗯,”时安说,“上次,是,演出那天。”
念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四天前,那个人,站在,一束顶光底下,吹完了一曲,五分半的,《姑苏行》。而再往前数,是,整整,四年的,空白。
五天。他用五天,把四年,填上了。
“吹吧。”她说。
时安,点了,点头。
第一个音,响起来的时候,宿舍里,静了。
还是,《姑苏行》。还是,第三段。那一缕,她听过一回的,细细的,像线一样的,声音,这一回,完完整整地,铺开了。
没有,舞台。没有,顶光。没有,台下的,一千个人。
只有,四月末的风,吹着,窗帘,和,一个,听众。
念念,靠在,桌边,听着。她听见,笛声里,有风,有光,有阳台上,一个老人,吹笛子的,背影。
也有,现在。
曲子,吹到一半,时安,停了。
“怎么了?”念念问。
“楼下,有人。”时安说。
念念,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小路上,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
“怕什么,”她说,“又不是,第一次。”
“上次,”时安说,“你踩到,叶子,我就,停了。”
“那,今天,”念念说,“我不动。”
她说着,真的,站定了。时安,把笛子,重新,搭上唇。
这一回,笛声,从第三段,一路,吹到了,尾。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融进,四月末的风里。楼下,说话的人,走了,窗帘,还在,一鼓,一鼓。
宿舍里,安安静静。
“好听。”念念说。
“嗯。”时安说。
“真的,好听。”
“嗯。”时安,把笛子,放回,盒子里,“听出来了,你说两遍,是,强调。”
“以后,想吹,就吹。”念念说。
“嗯。”时安说。
“宿舍里,也行?”
“嗯,”时安说,“宿舍里,也行。”
念念,笑了。她走过去,把笛盒的,盖子,替他,合上了。合上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盒面上,停了一下。
她见过,那个,靛蓝色的,旧布套。寒假,视频里,床底下,露出来,半截,边角,起了毛。
“旧布套呢?”她问。
“收起来了。”时安说。
“扔了?”
“没,”时安说,“留着。”
“留着,干嘛?”
时安,想了想。
“留着,”他说,“提醒我。”
“提醒,什么?”
“提醒,”他说,“吃灰的,四年。”
念念,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
很小,一块,靛蓝色的,布,叠得,方方正正。布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云。
“这个,”她说,“给你。”
时安,接过来,展开。
是一个,笛套。新做的,针脚,细细的,收口处,缝了,一小块,软布,防止,磨到,竹身。
“你做的?”他问。
“嗯,”念念说,“手工课,顺手的。”
时安,拿着,那个笛套,看了,很久。
“手工课,缝笛套?”时安问。
“手工课,缝别的,”念念说,“笛套,是我,自己加的题。”
“云,”念念说,“姑苏行,里,有云。”
时安,抬起头,看她。
“旧布套,留着,吃灰,”念念说,“这个,装着,笛子。”
“以后,笛子,出门,就穿,这件。”
时安,低下头,把笛子,从盒子里,拿出来,用新笛套,一截,一截,裹好了。裹完,他举起来,看了看。
“好看。”他说。
“那当然。”念念说。
“张昊,快回来了。”念念说。
“嗯,”时安说,“他回来,正好。”
“正好,干嘛?”
“让他,听听,”时安说,“什么叫,宝贝。”
念念,笑得,弯了腰。
窗外,太阳,偏西了。张昊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上来,远远的,还夹着,一颗篮球,砸地的,声音。
时安,把裹好的笛子,放回,桌上,摆正。
“以后,”念念说,“吹给我听。”
时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他说,“天天。”
窗外,太阳,一点一点,偏下去。桌上的,笛套,靛蓝靛蓝的,是,新的,针脚,细细的,是,念念缝的。
笛子,穿着,新衣裳,安安静静地,等,下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