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被食堂的队，耽误了。
她赶到图书馆，八点过了，心里，有点打鼓。六月二十五，周四，期末周第三天，人，比考生，还多。帝都理工的图书馆，又一座难求。
期中周那回，她排了十几分钟，才进去。
这一次，她觉得，悬。
她上了三楼，远远一扫，愣住了。
靠窗，两个连座，有一个，已经坐人了。
坐着的人，灰色卫衣，低着头，在写字。
他旁边的椅子上，摆着她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压着一瓶温水。
念念走过去，把椅子拉开，坐下。
“你今天，来得早。”她说。
“嗯，”时安说，“六点半。”
“六点半？”念念压低声音，“图书馆，七点开门。”
“在外面排的。”
念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今天，”她说，“也起早了。”
念念掏出手机，打开灵犀，翻到草稿箱。
草稿箱里躺着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念念不忘】：时安，五楼靠窗，我给你占了座。
早上六点五十，她在五楼排队，没舍得发。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现在，惊喜，变成她自己了。
“我也想给你占座来着，”她说，“五楼。”
时安的笔，停了。
“五楼？”
“嗯。”
“五楼，”时安说，“没空调。”
“……”念念说，“那，算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声，很轻，混在翻书声里。
念念把社会学讲义，摊开。
明天上午，期末，老师划的重点，差序格局，她背了三天，还是，背得磕磕绊绊。
“时安，”她小声说，“差序格局，你陪我背一遍。”
“……”时安说，“我在做线代。”
“你会的，”念念说，“你课上说过。”
“哪次？”
“三月，”念念说，“我们学校，教室，老师点你。”
时安想了想。
“哦，”他说，“树那个。”
“对！”念念说，“你再说一遍。”
时安把笔，放下。
“差序格局，”他说，“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
“一圈一圈，推出去。”
“最里面一圈，是自己。”
念念点头，“然后呢？”
“然后，”时安说，“家人，熟人，生人，一层，一层，往外。”
“越往外，越淡。”
念念对着讲义，核对了一遍。
“书上，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可是，我一背，就滑。”
“用我的办法。”时安说。
“你的办法？”
“嗯，”时安说，“根节点，是自己。”
“家人，是第一层子节点。”
“熟人，第二层。”
“离根越远，”他说，“遍历优先级，越低。”
念念眨了眨眼。
“老师说过，”她说，“差序格局，是水波，不是树。”
“嗯，”时安说，“所以，你背水波。”
“我背树。”
“凭什么？”
“因为，”时安说，“树，我背得下来。”
念念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斜对面的人，抬头看了一眼。
念念赶紧低头，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
“那，”她又问，“水波的中心，是什么？”
“还是自己。”时安说。
“所以，”念念说，“不管是树，还是水波，最里面，都是自己？”
“嗯。”
念念想了想。
“那我，在哪一圈？”她问。
时安看着她。
看了两秒，没回答，拿起笔，在她的讲义边上，写了一行小字。
念念凑过去。
纸上写着：根节点旁边。
念念盯着这五个字，嘴角，到底，翘了上来。
她把讲义，合上，又翻开。
这个位置，比什么标准答案，都稳。
“行了，”她说，“我背一遍。”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讲义说悄悄话。
“差序格局，是费孝通先生，提出的概念。”
“像石头，丢进水里，一圈，一圈，推出去。”
“最里面，是自己，然后，是家人……”
她背到一半，卡住了。
“然后，”时安说，“第二层子节点。”
“熟人。”念念说。
“再往外？”
“生人。”
“越往外？”
“越淡。”念念背完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顺了。”她说。
“嗯，”时安说，“再来一遍。”
“再来？”
“三遍，”时安说，“才记得住。”
念念哀嚎了一声，认命地，重新开口。
窗外的阳光，从桌上，慢慢挪到地上。
她背到第三遍，不用提词了，一口气，顺到了尾。
水波的词，从她嘴里，出来，她自己，却在心里，想着那棵树。
下午，两个人，各刷了两套题。
五点，收书包，出图书馆。
太阳，还高高的。
期末周的校园，人人，走得飞快，抱着书，抱着讲义。
她想起，期中的时候，她在这里，睡过午觉。
脸上，被画过猫胡子。
这一回，她可不敢睡了。
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在梧桐树下，一长，一短。
“时安，”念念忽然说。
“嗯？”
“暑假，”她说，“我回南方。”
说完，她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小石子，滚了两下，停在路边。
时安没有，马上接话。
“嗯。”他说。
“就，嗯？”念念问。
“还想听什么？”
念念想了想。
“比如，”她说，“舍不得。”
时安看着前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舍不得。”
语气，平平的，像在读一行字。
念念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这个人，连舍不得，都说得一板一眼。
可是，她听见了。
心口，软了一下。
晚上，念念洗完澡，爬上床，摸过手机。
晚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草味。
期末周，连散步的人，都走得飞快。
晚安，还没打。
游戏推送，先跳了出来。
她顺手点开，系统公告，一行字，很醒目。
【系统公告】跨服活动「逐鹿原」报名现已开启。
念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逐鹿原。
这三个字，她在心里，读了两遍。
上个月，她在院子里，说过一句话。
现在，这句话，真的，摆到面前了。
她看了一眼明天的考试时间，又看了一眼公告。
念念把公告，长按，收藏。
先考试。
考完，去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