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织宁站在巷子中央,浑身发麻。
手臂上的皮肤残留着一层麻痒的触感,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身上的衣裳被电光燎出了好几道焦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腰带——原本厚厚几层雷光符已经彻底空了,腰带软塌塌地贴着腰侧,剩下的只有两层空布。
最后一缕余电还在她指尖跳了一下,然后就彻底散干净了。
她抬头看了看面前那两道瘫倒在地的身影。
两个人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破了大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焦痕,像两条被雷反复劈过之后丢在岸上的鱼。
沈织宁的脚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她没有转身就走,弯腰把落在地上的长剑捡了起来,剑刃雪亮,在巷顶漏下来的日光中泛着一层冷光。
她走到前面那个蒙面人身边蹲下来,剑尖抵在他后心处停了一息。
她的手没有抖,手腕用力往前一送。
剑刃穿过去的时候没有什么太大的阻力,像刺穿一层潮湿的厚布。
那人趴在地上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然后就不动了。
沈织宁拔出剑来,剑刃上的血顺着刃面滑下来滴在尘土里,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她站起来走到后面那个瘫在墙根底下的人面前,蹲下去,如法炮制。
剑刃穿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只是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沈织宁拔出剑来,在巷子墙根底下沾着灰尘的干土里蹭了两下把剑刃上的血擦掉,收回了乾坤袋里。
她在两人身上摸索了一阵,从他们腰间各摘下一只布袋——一只轻一些,装着几瓶丹药和一块下品灵石;
另一只沉一些,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几十两碎银和几张符纸,还有一只薄薄的旧钱袋,边角磨得发白,掂了掂里面大概还有百来两碎银。
“这么穷?难怪心生歹念,拦路抢劫。”
蚊子再小也是肉,她把两只布袋都收进自己的乾坤袋里。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软,扶着旁边的土墙站了一小会儿才稳住。
她没有再回头,快步出了巷子,拐过街角汇入主街的人流。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街道上的行人和摊贩依然照常来去,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把她方才经过的那条窄巷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沈织宁没有急着去驿站。
她拐进另一条僻静的小巷,确认四周没人之后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件干净的外衣换上。
把袖口沾了血迹的那件卷起来塞进袋底,又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擦掉脸上沾的灰,才重新走出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日头已经偏西了,街道上的行人和摊贩比正午时少了一些,但她没有再被人盯着的感觉了。
她穿过两条街,走到了驿站门口。
驿站不大,一间灰瓦顶的小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灵溪宗驿站”几个字,字迹被日晒雨淋得有些模糊了。
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老驿丞正趴在桌上打盹。
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翻了翻手边的信件,从一叠旧信封里抽出一封递给她:“沈织宁?你的。”
沈织宁接过信封的时候指尖触到纸面,纸是糙的,边角微微卷着,封口的米浆糊得不太均匀,像是赶时间封的。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织宁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均,像是握笔的人不太习惯写字。
她认出了这笔迹——是母亲的。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低头拆开封口,抽出里面折得不太齐整的信纸展开来。
信纸只有半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比封面上的更歪更急,像是赶着时间写的。
墨迹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好几处字都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织宁,家中出大事了!
你大哥骗你寄来那一千两银子,你爹知道后气得不行。
让他把银子还给你,说你一个人在宗门立足未稳,天赋又低,需要银子傍身。
你大哥不肯,越吵越凶,最后动起手来了!
你爹被他打成重伤,请了郎中来看,说伤得太重,没几天就不行了!
你大哥跑了,村里人都找不到他!”
沈织宁的目光在不停地颤抖。
爹没了?
“娘知道你回不来,你若手头宽裕,寄些银子回来,我好安葬你爹!”
信纸的末尾没有署名,像是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了,墨迹在纸角拖出一道短短的小尾巴才收住。
沈织宁攥着信纸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微微发凉。
她把这封信跟上一封——大哥写来的那封“娘病逝了”——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
上一封信说娘死了,这一封信说爹被打死了。
上一封信说要钱办丧事,这一封信也要钱办丧事。
上一封信的笔迹是大哥的,这一封信的笔迹是母亲的。
可她又怎么知道这封信到底是不是母亲写的?
也许,是大哥模仿母亲的笔迹写的!
她低头看着信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那些因为不习惯写字而粗细不均的线条,又想起了母亲以前写信时总是把字挤在信纸边角上写的习惯,小小的、密密的。
这笔迹确实像是母亲的,可大哥已经骗过她一次了。
上一次她寄了一千两回去,连信的内容都没仔细看就把钱寄出去了,后来父亲的信说她母亲怀了身孕,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
这一次,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了。
她攥着那封信在驿站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日头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面前的青砖地面照得亮晃晃的。
可万一,爹真没了呢。
大哥把家里钱都骗光,真没钱给爹下葬怎么办?
她咬咬牙,最终还是走到柜台前面借了笔墨,在一张新信纸上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
“母亲亲启:信已收到。
我已寄出一千两银票至族长处,请族长转交给您。
家中之事我已知悉,一切从简安葬即可,不必铺张。
我这边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如此一来,这一千两银子,总不能还落到大哥手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