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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格镇的街道比路妃想象的要安静。

她站在镇口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草帽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在脚尖前汇成一小滩,空气里弥漫着海盐和旧木头的味道,混着远处面包房飘来的麦香,让她的胃轻轻叫了一声,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有几家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人探出头来张望一眼,又缩回去了。

“人好少,”娜美缩在路妃身后,怀里抱着她的布袋,橙色的头发被雨打湿后贴在脸颊上,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是因为那个……所以戒严了吗?”

“嗯,”古伊娜走在路妃左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街道尽头那根高高的旗杆——上面没有挂海军的旗帜,“镇上的人知道了天龙人的事,所以他们知道有海军大将要来东海了,不管来抓谁的,先躲着总没错。”

艾斯走在最后面,钢管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布条缠了一圈,斜挎在背上,看起来像某种奇怪的行李,她盯着街角一个缩在屋檐下的乞丐看了两眼,那人蜷成一团,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跟垃圾山上那些被赶走的人差不多,她收回目光,手指在钢管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路妃在一家关着门的武器店前停下,透过门板的缝隙往里瞅了瞅,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沾到的灰,继续往前走。

“三代鬼彻,”她随口说,语气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妖刀,能自己选主人那种,再过十年才会出现在这家店里。”

古伊娜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雨丝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薄薄的帘子,她没问“你怎么知道”,这种事在霜月村就习惯了,路妃总是知道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事,像她亲眼见过一样。

“可惜了,”路妃把手插进口袋里,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继续走,“本来想给你弄一把,现在时间对不上,刀可能还没被锻出来。”

“我不需要,”古伊娜跟上来,“剑客最重要的还是自己,刀是因为人才会变得传奇,我是自己要当第一剑豪,又不是让刀当。”

她顿了顿,手指在太刀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柄父亲给她的、算不上名刀但跟着她走过不少地方的太刀,在雨后的阳光里泛着内敛的光泽。

“和道一文字是好刀,大快刀二十一工,霜月家传了几代的东西,”古伊娜说,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刀上,“但让它成为名刀的,不是我父亲,也不是我爷爷,是握着它的人,索隆那小子现在拿的还是木刀呢,等他哪天拿到好刀或者和道一文字了,我要是不如他,丢人的只会是我,而不是我的刀。”

她抬起头看着路妃,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路妃看惯了的东西——不是逞强,是那种“我想得很清楚”的笃定。

“所以三代鬼彻也好,别的什么刀也好,有就拿着,没有就算了,我自己够强,拿根木棍也能斩铁。”

路妃没接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原着里那把刀最后去了索隆手里,那个绿藻头咬着刀、浑身是血站在那里的样子,现在索隆大概还在霜月村的后山对着空气挥木刀。

街道在前面拐了个弯,视线忽然开阔起来,罗格镇的广场比风车村的码头大十倍不止,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被雨水洗过后泛着暗沉的光,广场中央立着那座处刑台——两根粗壮的木柱撑着一个平台,木头被海风吹得发白,台面上长着薄薄的青苔,雨水顺着边缘滴下来,在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路妃在那座处刑台前停下,抬起头,草帽的帽檐碰到雨水,水珠顺着边缘滚落,在她眼前划出一道透明的弧线。

二十二年前,罗杰站在上面,手铐着,刀架在脖子上,海风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但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终于等到了一件期待很久的事,他说了一句话,然后整片大海都疯了,无数人出海,无数人死去,无数人活下来,无数人在这片大海上找自己的答案。

路妃看着那座被雨水浸透的木台,脑子里转着那些画面,像翻一本看过很多遍的书,每一页都记得,但每次翻到还是会停一下。

艾斯站在她旁边,比平时安静得多。

她的目光定在那两根木柱上,手垂在身侧,钢管被布条缠着斜挎在背上,雨水顺着她的黑发滴下来,在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路妃能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憋了很久、压了很久、以为已经压下去了但此刻全部翻涌上来的东西。

路妃侧过头看着她。

“他死的时候,”艾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疼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八年,从达旦家的破被子里到垃圾山的废弃物堆里,从那些山贼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到那张皱巴巴的悬赏令上,她想过很多次,梦见很多次,每次都在那个瞬间醒过来,后背全是冷汗。

路妃想了想,认真回答:“不疼。”

艾斯抬起头看着她,雨丝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刽子手下手很快,他还没感觉到刀锋就结束了,”路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从书上看来的故事,但她知道那不是故事,是她在这个世界里亲眼见过的——在某个她说不清楚的地方,在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里,她看见罗杰笑了,然后刀落下,然后血溅在木台上,然后那片大海开始涌动,“而且他死的时候在笑,不是强撑的,是真的开心。”

艾斯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那点疼痛让她从恍惚里醒过来一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声音闷闷的:“他有什么好开心的。”

“因为他觉得值,”路妃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艾斯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个橘子看熟没熟,“他把想说的话说出去了,把想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事交给后来的人,他相信会有人接下去。”

艾斯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座被雨水浸透的木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转得更快了——那个她从来没见过、只在别人嘴里听过的男人,那个被叫做“海贼王”的人,那个让她从出生就背负着“不该存在”这个枷锁的人,站在这里,笑着死了。

值吗?

她不知道,她连那个人的脸都没见过,连那个人的声音都没听过,她只知道自己的血里流着那个人的东西,让她从小就被山贼们口中用异样的口吻说着罗杰的罪恶,让她在垃圾堆里抢食的时候都在想“我为什么要活着”。

路妃看着她,看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上那些复杂的、翻涌的东西,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的出生是罪恶的。”

艾斯猛地抬起头,盯着她,雨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诞生在这世界即是荣耀,”路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橘子很甜,但那双眼睛在帽檐下亮得惊人,“别让荣耀黯淡,别让自己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