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妃坐在那截断木上，草帽还扣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越过翻倒的船壳落在远处码头方向的海面上。海面反射着下午的太阳光，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在想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把世界政府的人隔绝在七水之都外面，这个念头从她跟冰山说完那句“来多少挡多少”之后就一直盘在脑子里，没有散开过。
最直接的答案是把岛周围的整片海域控制住，但七水之都四面环水，码头、浅滩、西侧窄道、北边废弃造船厂，这些地方的海岸线加起来太长了。
她可以把四面的海水抽空，但不能在每一寸海岸线上都安排人手，世界政府的人只要找准一个没人看住的角落就能钻进来。
如果来的人带着穿界石，情况就更复杂，那种东西可以在冥界和现实之间打通一条路，出口位置根本不固定，她甚至无法预判对方会从哪里冒出来。
她开始用剑鞘尾端在沙地上画一些不规则的线条，画到一半又用鞋底抹掉。
艾斯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就起身走到船壳边上，用钢管轻轻敲了敲一块垂下来的铁板边缘，那声音在废船区里传得很远。
冰山站在船壳背阴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铁钉，正一下一下地往一块厚木板上按，按进去又拔出来，木板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孔。
古伊娜从北边走了过来，她走路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声音，脚步落在沙地上很轻，她在路妃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些被抹得乱七八糟的沙痕，又抬头看路妃的表情。
路妃的眉头皱得不厉害，只是眉心有一条很浅的竖纹，古伊娜把手按在刀柄上，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路妃抬起头来，草帽从膝盖上滑到沙地上，她没有去捡。“在想怎么把世界政府的人挡在岛外，岛周围的防线太长，他们要是有穿界石，可以在任何位置开口出来，普通的封锁根本堵不住。”
古伊娜在她旁边坐下来，双腿盘起来，刀横放在膝上，她没有马上接话，只是看着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海面，过了一会儿才说：“穿界石那一类东西，总得有个限制条件，如果它能在任何地方随意开口，世界政府早就用它把整个七水之都搬空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种从长期训练中来的条理性。
路妃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没有松开。她转过头去看罗宾的母亲，欧尔比雅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根歪斜的铁柱，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本子，正用铅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她似乎感觉到了路妃的视线，停下笔抬起头来。
“欧尔比雅，”路妃叫她，“你对穿界石了解多少？”
欧尔比雅合上本子走了过来，她的脚步声也很轻，像猫从沙地上走过，她走到路妃面前，弯下腰帮她把掉在沙地上的草帽捡起来，轻轻拍掉帽檐上的沙粒，然后递还给她。
路妃接过来重新戴上，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把那道眉心的浅纹遮去了一半。
欧尔比雅在她对面蹲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在路妃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口说：“穿界石是根据冥界的坐标来定位现实的，这个东西本身不是门，它只是一把钥匙，用的人需要先在冥界找一个点，那个点在现实世界有对应的位置，然后才能用穿界石把两边打通。”
路妃听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没有打断欧尔比雅，只是微微前倾了一点，示意自己在认真听。
欧尔比雅继续说道：“冥界和现实世界之间的关系像两张重叠的地图，有的地方贴得很近，有的地方隔得很远，穿界石能打开的地方，通常都是两张地图贴得最近的那些点，世界政府的人如果要用穿界石进入七水之都，他们必须先找到冥界里对应这座岛的位置，那个位置不会到处都是，冥界里的七水之都对应区域，出口只会集中在特定范围。”
路妃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欧尔比雅脸上移到远处的海面，又收回来，“也就是说，他们能出来的地方不是随机的，只能从特定的点出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隐约的松快，像是终于从一团乱麻里找到了线头。
欧尔比雅点了点头，“对，穿界石不是万能的门，冥界里的地形和现实世界不完全一样，但坐标是一一对应的，世界政府的人要是想从城内直接出现，就必须找到冥界中与七水之都城内重合的那个坐标范围，那个范围不会很大，通常是一小片区域。”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路妃脸上转了一圈，“如果能知道那个范围在哪里，就可以提前布防。”
路妃把草帽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来。她的表情已经不那么紧绷了，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亮光。“那要怎么做才能知道那个范围的位置？”她问。
欧尔比雅重新打开那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些很简单的线条，像是一张粗糙的地图轮廓。
她指着其中几个点说：“冥界和现实之间的坐标对应关系可以从水文变化看出来，海水在涨落之间会有短暂的流向异常，那种异常通常发生在两个世界贴得最近的地方，如果派人沿着海岸线观察潮水，找到这些异常点，就能大致判断穿界石可能打开的出口范围。”她把本子转过来给路妃看，那些线条标注的位置集中在码头东侧和城南旧巷那一段，中间隔着一片浅滩。
古伊娜凑过来看了一眼，指尖在本子边缘点了点，“这两个地方离我们现在的活动范围都不远，可以布防。”她说得很简短，已经在脑子里安排人员的站位了。
路妃抬起头来找艾斯，艾斯正蹲在船壳旁边研究那块挂下来的铁板，钢管横在脚边。她叫了他一声：“艾斯。”艾斯回过头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掰下来的锈铁片。“你去把罗宾找回来，说有事要商量。”艾斯应了一声站起来，钢管扛上肩就往窄道外面走，锈铁片还夹在指缝里晃来晃去。
路妃又看向冰山，冰山一直站在船壳背阴处听着，那根铁钉被他按进了木板里没有再拔出来，只露出短短一截钉头。
“汤姆，”路妃转过头去叫汤姆，“你以前在七水之都造船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城里哪些地方容易出怪事，比如水突然倒流、或者雾气从地面冒出来之类的？”
汤姆把锤子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他沉吟了几秒，用锤柄在沙地上画了个圈，“码头东侧以前确实出过怪事，有一年退潮的时候，海水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缩下去的速度比平时快很多，露出来的滩涂上还有一些不该出现的岩石纹路，那地方老船工都绕着走。”他说完用锤头点了点那个圈，“应该就是那里。”
路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沙粒。“那就从码头东侧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