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妃和莉亚把东侧滩涂、城南旧巷、西侧窄道入口那几个点全部走了一遍，每到一个地方，莉亚就停一会儿，把过去的影像铺开，路妃站在旁边盯着那些半透明的画面看着。
有些地方偶尔能看见海水的流向在某个固定位置打转，像有什么力量从地底短暂地拽过一把，但那些痕迹都太旧了，旧到几乎和旁边普通的潮痕混在一起，分不出真假。
几个点看下来，路妃心里大致有了数。她让莉亚先回废船区休息，自己一个人往海军驻地那边走。
海军在七水之都的临时驻点设在码头正面的那排石砌仓库里，门口立着两盏充能灯，光线惨白，把附近的路面照得发青。
几个海军士兵挎着枪在仓库前面来回走动，看见路妃从码头东边的暗处走出来，立刻有两个海军走了过来，路妃没停步，一直走到那两盏灯下面才开口：“我找泽法。”
她的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楚，帽檐的阴影只遮住了额头，一个兵进去通报，过了一小会儿，泽法从仓库里走出来。
他没穿那件厚重的外套，只套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肘部，手腕上还沾着一些墨迹。他看见路妃站在灯下面，先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跟来，才抬了抬下巴：“进来说。”
路妃跟他进了仓库，最里面的一间隔间被改成了临时指挥室，一张海图摊开在长桌上，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不少位置，几个铁皮文件箱堆在墙角，顶上还放着一只已经冷掉的咖啡杯，泽法走到长桌旁边，拿起水壶倒了半杯水，没问路妃要不要喝，自己仰头灌了两口。
“海军本部的电话虫借我。”路妃没有绕弯子。
泽法放下杯子，侧过身看着她，他的眉毛在灯光下面显得更粗重，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你要联络本部，得先告诉我干什么用。”
“商量怎么把世界政府的人挡在七水之都外面。”路妃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这件事不能只靠我们，海军这边也得配合，我得跟战国说。”
泽法沉默了几秒，像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走到靠墙那个铁柜前面，拉开柜门，从里面捧出一只电话虫。
那只电话虫的壳色偏深，背上的纹路已经有些褪色，但精神状态还不错，两只小眼睛在灯光下面慢慢转着。
泽法把它放在桌上，从旁边抽出一个小盒子，旋开盖子，里面是几片薄薄的通讯用饲料，他往电话虫嘴里塞了一片，然后拨通线路。
电话虫发出很低的咕噜声，像是从肚子里传上来的震动，路妃站在长桌前面，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眼睛盯着那只电话虫，泽法退到门边，抱起手臂，那姿势像是要听完全程，不打算避开。
接通的那一下，电话虫的表情忽然变了，两只眼睛微微睁大，嘴巴闭成一条细线，战国的声音从它嘴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但语气很清楚：“怎么了，是出问题了？”
路妃往前走了半步，好让自己的声音能清晰地传过去，她对着电话虫说：“我有办法让世界政府的人到不了七水之都，相应的，我希望海军不再伸手要那图纸。”
电话虫那头的战国沉默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路妃能听见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到桌面上的轻响，几秒之后，战国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点：“你确定能让世界政府的人过不来？”
路妃还没说话，电话虫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杂音，像有人从旁边挤过来，撞倒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一个粗嗓门从话筒里炸开来：“你出来不通知我？”
是卡普的声音，响得连路妃都微微往后仰了一点，泽法站在门边，嘴角抽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电话虫那头的画面虽然看不见，但光从声音就能听出来，卡普已经把战国挤到一边去了，电话虫那边传来战国压低声音的呵斥，但很快被卡普的大嗓门盖了过去。
“路妃，你跑到七水之都去惹了这么多事，连个电话都不知道打回来？知不知道你爷爷我在本部待得多没意思！”卡普的语速很快，声音又大，路妃甚至能想象出他一只手抓着电话虫听筒、另一只手撑着桌角的样子。
路妃伸手把草帽往下压了一下，像要把那阵从电话虫里冲出来的声浪也压下去一些，“打了也没用，你又不会少说两句。”她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没办法的轻松。
卡普在那边笑了两声，那笑声又厚又响，像有东西在电话虫的胸腔里滚烫“行，长大了，知道跟战国直接谈条件，不过你那个条件说得太软，要说就说清楚，别到时候海军这边帮你挡了人，转脸又有人去翻图纸。”他说到后面那半句时，声音虽然还大，但已经沉下来了。
战国似乎重新把电话虫拿了过去，他的声音插进来：“卡普，你先去外面等着。”电话那头传来卡普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然后是椅子被拖开、脚步声逐渐远去的动静，战国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路妃，你的方案是什么。我需要听具体的。”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着。
路妃组织了一下语言，把之前和莉亚一起确认过的几个关键点说了出来：世界政府的人要用穿界石从冥界过来，必须先找到冥界里与七水之都现实坐标贴得最近的位置，那些位置是固定的，不会随便移动，她已经让人在滩涂和旧巷一带做过排查，能锁定几个可能的出口范围，只要海军和她们的人配合，提前在那些地方布防，世界政府的人来一个堵一个。
“关键是码头和东侧滩涂，他们从冥界出来会先经过那一片，只要海军控制住外部通道，我的人负责在内部出口等他们，就不会有人漏进去？”她说得很具体，没有用什么大话来填。
战国听完之后有一会儿没说话，电话虫的眼睛半眯着，嘴巴轻轻动了两下，像在替战国思考，最后他的声音传出来：“我会让那边海军支持你，相应的拿出成果才能下一步。”他的语气很正式，每个字都像盖章一样落下来。
路妃点了一下头，虽然电话那头根本看不见。她伸手把电话虫旁边那盒通讯饲料往自己这边拨了拨，对着电话虫说：“知道。”
电话虫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线路断了。它的表情恢复成那种半睡不醒的状态，两只眼睛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壳上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路妃站直身子，把草帽推回原来的位置。
泽法从门边走过来，伸手把电话虫抱起来，重新放回铁柜里，他关柜门的时候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战国既然松口了，我会让码头岗哨配合你们，但滩涂东侧那一片，我们的人在涨潮前必须撤出来，那边潮水上来得太快。”他转过身，看着路妃，像在交代一件不能出错的安排。
路妃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守住正面，剩下的我会安排。”她说完转身往仓库外面走。
门口那两个卫兵还站得笔直，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铺到码头湿漉漉的石板上，海风从海面吹过来，把草帽的系带吹得轻轻拍在她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