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没干。迷宫变了。
三个人对着墙上那个叉沉默了大约两息。
陈空青率先开口,“所以咱们在一个会自己动的迷宫里。”
“对。”梁公渡说。
“这迷宫里还非常的危险。”
“对。”
“道祖姥姥哇。”陈空青仰天长叹,“活着咋恁难呢。”
陈空青深吸一口气,转向姜逐。姜逐正在观察那条新出现的右侧通道。
“继续走。”姜逐说,“不能站着等死。”
要死就主动死,说出去还有几分悲壮。
三人向右侧通道中去。里边越来越窄,两侧墙壁往中间收拢,空气都被挤压得发闷。
姜逐侧着身子走,肩膀蹭着石壁,衣袍磨出细碎的沙沙声。
梁公渡骨架大,被挤得苦不堪言,“这迷宫考虑得太不周全了吧。”
像是应和梁公渡的话,面前通道忽然变宽。
但不是好兆头。
姜逐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沉轰鸣,类似石磨转动的声音。她回头,看见身后的墙壁开始合拢。
“……不如当我没说。”梁公渡服气了。
三个人撒腿就跑。通道前方又是一个岔口,来不及判断方向,她们随便选了一个就往里冲。
身后的墙还在合拢,轰隆隆的声响好似催命符。陈空青跑得哭爹喊娘,“我再也不抱怨学宫的周一爬山了。”
姜逐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跑步能力都在今天燃尽。
前方出现一片光亮,不再是石制迷宫上方的灰蒙光线,而是透亮的天光。
三个人猛地使力,大跨步地跳过去。就在脚尖触碰到草地的瞬间,身后的石壁哐一声彻底合上。
姜逐踉跄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喘气。陈空青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里的迷宫与方才不同,墙不再是石壁,而是由藤蔓和枝叶编织而成,密密麻麻的枝条交错盘绕。
地面也是草坪。头顶透下来的天光有些青绿,被头顶交握的层叠的树冠滤出颜色。
“这里起码比刚才的好看。”梁公渡苦中作乐道。
“咱们在这儿休息下吧。”陈空青平复了些呼吸,“我,我真累坏了。”
姜逐刚想答应,忽然听见一阵细密声响。窸窸窣窣,类似雨水打在叶片上。
“下雨了?”陈空青抬起头,透过枝叶缝隙看向天空,“这种地方还能下雨?”
她们头顶的枝叶很密,将高远的天筛成片片罅隙。那阵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梁公渡狐疑地四下张望,“没滴着雨水啊。”
姜逐的脊背蓦地发凉。一种本能般的反应。
“走起来。”她催促,“我感觉不太对。”
三个人重新迈开步子,不敢停得太久。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影子一样始终跟在后面。
脚下的草地渐渐变得湿滑,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窸窣声骤然拔高,三人颇为惊恐地回望。
身后不远处的藤蔓墙上,一只墨红小虫从叶缝里探出头来。拇指大小,身体滚圆。它弹跳起来,落在另一片叶子上。
《异兽录》有载:血蛭,三阶妖兽,群居。体长寸许,色如赤铜,无翅而善跃,一息可连跃丈余。此物感应生灵气血,成群而动,附于肌肤,吮血至饱胀方脱落。
陈空青发出一声短促尖叫。
墨红色血蛭猛地从头顶倾泻下来。它们从藤蔓的缝隙、枝叶的暗处间同时涌出,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噼啪作响的赤色雨帘。
梁公渡伸手抓住陈空青的后领,把人往后一拽。几只血蛭落在地尚,落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跑!”
再一次亡命奔逃。
身后的血蛭群如同一匹展开的赤色绸缎,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姜逐跑得喉咙发腥,炒豆似的弹跳声如影随形。
有些血蛭从头顶的枝叶间直接掉下来,落在她们刚刚踩过的草地上,又弹起来,朝着她们的方向追过去。
“哇啊啊啊道祖姥姥救命啊!”陈空青边哭边跑。
“一会儿跳你嘴里了。”梁公渡道。
登时无人再说话。
迷宫前方居然出现了人影,七八个成年修士站在一个岔口前。
“快跑!”姜逐远远地喊了声,“后面有东西!”
那群人抬起头,看见三个狼狈不堪的年轻姑娘从林间冲出来,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紧张。
队伍最后面有一个中年男人,右腿上缠着布条,布条渗着暗红色的血,靠在一面藤蔓墙上。
领头的修士也听见了那种窸窣声,面色一变:
“是血蛭!撤!快撤!”
他们的动作极快,很快就与姜逐三人同时跑起来。
那个受伤的男修士试图跟上队伍,才几步便摔倒在地。他身边的同伴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来。
受伤的男人趴在地上,朝同伴的方向伸出手。他的手僵直在半空中,然后被第一只血蛭覆盖了。
顿时间,墨红色影子潮水般涌上去。男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音节,就被虫群吞没其中。
姜逐被人拽着往前跑,血蛭层层叠叠地堆成一个鼓包,像血红色的坟头。
“别回头。”拽着她的梁公渡沉声道。
姜逐咬着牙转回头,继续拼命奔逃。
不知跑了多久。窸窣声逐渐轻微,周遭取而代之的是浓密雾气,白茫茫一片,伸手勉强能见五指。
空气冰凉,带着一股不详的水腥味。
血蛭的影子终于消失,雾气吞掉了一切色彩。
姜逐扶着墙喘气,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
那群修士隐没在雾气中,只能听见四下里有剧烈的喘息声。
她轻声道,“公渡,空青。”
三人缓缓向彼此靠拢,不至于在雾气中丧失方位。
“你们穿的是长渡学宫的院袍?”左手侧的雾气中传来询问,“学生怎么会来到这个秘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