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如何能撼树呢？”顾无咎道。
“我不会托大地认为自己可以，两边的差距既然成了天堑，光靠能力是全然不够的。”
她的声音低沉轻柔，几近娓娓道来。
“纵面前有个万丈深渊，我也会跳下去。若死了，便是理应如此，我无话可说。没死，那便是仍可继续。”
“与其说是信天命，不若说我是只能信自己的命。”顾无咎道。
“蚍蜉撼树，不外如是。”
姜逐听着，忽然又有些心软。
哎确实是活得很不容易的一个郡主……手头里的资源全是靠一点点算计出来。
古往今来帝王成就霸业都需要一颗金刚石一般的心啊。
虽然自己也在被算计的那一栏里……不过她能放话愿意帮助医修、帮助粟州，那，那也行吧。
姜逐放下慊隙，“我就是想不通迟如寄想做什么。”
“她很强大。”顾无咎道，“强大到令我有些悚然。”
姜逐更悲剧了，“那她为什么要来玩我呢？”
“她应当并不想害你。”顾无咎柔声道，“她酆国的皇位所归不感兴趣，助我像是兴之所至。”
“我虽对她了解不深，但从头到尾，她没有想过要你的命。文家对你的几次暗杀，我并不太清楚详情，不过她曾说只是小打小闹，不会置你于死地。”
话到这个份上，姜逐也只能听天由迟如寄了。
她无奈地换了个坐姿。
“可是疲累了？”顾无咎站起身，“我送你回客庄吧。”
姜逐，“啊，好的，谢谢。”
“是我应当感谢你。”顾无咎道，“衔霁境中的舍命相救，持正今生不会忘怀。”
姜逐总算明白为什么秋尘行一发现有煽情的苗头就会严肃浇灭了，确实应付不来。
“不用不用。我是说，反正你也说要帮我了……”姜逐僵硬道。
顾无咎两眼微弯地重新掏出金符：
“这段日子长乐内恐有动荡，我也会暂时抽不开身，到时学宫内再会。”
姜逐点点头。
灵光闪过，她消失了。
顾无咎收回金符，面上的笑意同样渐渐消散。
一个迟如寄点墨似的在窗台边晕开人形。
“你把自己说得够可怜啊。”她乐得不行，“我都快听哭了。”
顾无咎抬眼看她，“有什么不对吗？”
“诶，没有的。”迟如寄道，“你只是恰好省去了流落一个地方就多一群追随者的事。”
顾无咎道，“有些人需要看到我可怜的样子，有些人需要看到我暴戾的样子，这是你教我的。”
“不敢不敢，你无师自通。”迟如寄咧嘴一笑。
她对着殿门的方向望去，“唷，需要看到你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人来了。”
下一秒，迟如寄的身影便消失，殿门外响起通传之声。
“殿下，中书令关成章、皇城司使孙云鹤求见。”
“让她们进来。”顾无咎道，嘴角勾勒起一个足够亲和的微笑。
二人甫一进门便单膝跪地行礼，“郡主。”
顾无咎上前搀起她们道，“你我私下不必顾及这些虚礼，夤夜前来是为何事？”
孙云鹤站起身，“司天监夜中有所异动，沈定庵带人去了承烈郡王府。”
关成章则依旧虚虚躬身，姿态恭谨，目光中却带着丝缕试探：
“郡主对今夜异动，可有猜想？”
“若是自司天监开始的扰乱，那么恐怕承烈郡王的星盘出现问题。”顾无咎道。
“不知他情况如何，先按兵不动，待朝野中有了传言再另行决议。”
关成章行礼，领命离去。
孙云鹤则站在一旁。
顾无咎的语气变得强硬，转眼看向她，“顾承烈大限将至，陛下定会欲图先掩盖此事，你立刻去派人放出消息，让朝中的猜测越乱越好。”
关成章愿意看到她礼贤下士满腹经纶，皇城司使则需要她足够冷硬、当机立断。
孙云鹤立刻接下命令，“是。”
殿中短暂地安静，直到片刻后，又有通传。
“殿下，虎贲军副使苏世让，镇抚使薄少君求见。”
两个身着劲装之人走进来，躬身抱拳道，“郡主。”
顾无咎的语调平静，话语简练。
“皇上会开始收拢长乐军权，你不必再藏，务必将虎贲军压过明日，必要时可求助于我。”
“少君，你通知玉关军，速度要快，天亮前将军中顾承烈的人全部收押。”
薄少君的眼睛一亮，“郡主，咱们终于能……”
顾无咎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玩笑意味，却又立刻肃然道：
“马上去做，不要让我看到天亮后你们还在部署。”
对武将，需要恩威并施，不可完全不近人情，又要彰显雷霆手段。
“是！”二人立刻抱拳，大步流星地离开。
室中阒然，顾无咎卸下所有表情，走到窗边遥望一重身下层层铺展开去的长乐。
三重身内设有宵禁，只见得寥寥灯火，是深潭暗涌之上的无波水面。
面前没有旁人，她总能精确传递出所需情绪的眼眸中却还有些许作伪的笑意，本能般地随时准备变换面孔。
一身须作千人相，始得人间第一权。
皇宫不远处的云层显得暗沉压抑，恐怕蕴着场即将倾落的大雨。风吹满室，衣袍扬起。
长乐，即将变天。
——
姜逐第二天醒来时，就听见廊道间一片混乱，许多学生们互相串门着疯狂八卦。
她昨天睡得迟，醒得比往日也迟了许多。
顾无咎虽然没要求她保密，不过姜逐还是决定替她瞒下来。
说起来这种事和造反也没差了，姜逐直觉把这种事告诉别人反而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她有限的政治素养在警告，知道这种皇室秘辛很容易被杀人灭口。
一堆人围聚在柏笙房中。
“有消息说表彰大典被取消了，好像是郡王身体出了问题！”她很有氛围感地压低嗓音，又确保房间中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李婵皱眉，“姜逐此次比赛立下奇功，表彰大典岂能说取消就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