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边，气氛倒是融洽。
胖娃娃不知何时，不再看拨浪鼓，而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仙风道骨须发皆白的方言信看，仿佛见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物。
方言信也觉有趣，闲着也是闲着，便问了江小满孩子的生辰，一边烤着火，一边手指微微掐算，竟是给孩子推演起八字来。
温瑞雪凑到方言信身边，蹲下来，脸上堆起狗腿又讨好的笑容，压低声音，像汇报机密似的：“师父，我觉得刘家嫂子这病，可以用瓜蒌散打底，疏肝清胃，通乳消肿是根本。然后……加点益母草？帮助化瘀。她这几日想必因疼痛和哺乳不便，心火烦躁，肠腑也可能不太通泰，再加一味火麻仁润肠通便，您看如何？”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今天寒地冻的，外敷的药膏容易寒凝，反倒不利于气血流通，暂时就不开了，对不对？师父，我分析得对不对？”
温瑞雪眨巴着眼睛，一脸求表扬，求确认的表情。
方言信听完，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她后脖颈上给了一记脖溜儿，笑骂道：“是你帮人看病，还是我帮人看病？自己心里都有了章程，还来问我作甚？”
温瑞雪捂着脖子，瘪瘪嘴，做委屈状：“我这不是……怕出错嘛。您不是常说，医者之手，关乎生死，我哪敢托大？”
方言信看着她那副明明心里有底却偏要装怂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故意叹道：“那以后我若不在了，你是不是还得烧纸到阴曹地府，问我‘师父，这味药开得对不对’？”
“呸呸呸，什么话！” 温瑞雪瞪圆了眼睛，“师父您老人家修为高深，神清气朗，离那什么羽化登仙还远着呢，少说还有千八百年好活，这种不吉利的话可不兴说。”
她这反应急切又带着孩子气的维护，让方言信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摇了摇头，不再逗她，温声道：
“你方才思虑的方子，大体不差，颇合病机。瓜蒌散为主，疏通气机，益母草活血化瘀，确能助其消散，火麻仁润下通腑，可解其郁热。内外兼治，以内服为主，暂不用外敷，考虑得也算周全。剂量上，瓜蒌可用三钱，益母草两钱，火麻仁……她若便秘不重，一钱半足矣，以免滑泄太过反伤正气。去吧，就按此方开。”
得到了师父的肯定和具体指点，温瑞雪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烟消云散，“得令，多谢师父。”
温瑞雪蹦跳着回到后房，再次面对刘巧娘时，神态便从容笃定了许多。
她将病因病理用浅显易懂的话解释给刘巧娘听，安抚其焦虑，然后才提笔，在江小满找来的粗糙草纸上，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了药方，并仔细交代了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项。
字迹虽谈不上多么娟秀飘逸，却工整清晰，药名、剂量、用法一目了然。
抓药的事自然由江小满去镇上的药铺办理。
事情本该到此结束，刘巧娘却拉着师徒二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方道长，温小道长，还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您二位给这孩子赐个名儿？我们山里人，没啥学问，就想让孩子沾沾您二位的福气……”
取名？
说实话，逍遥的各位取名水平都比较堪忧。
臂如，大师兄路佳川，掌门方言善取的名儿，直接用捡到人的那地名。
臂如，七弟子简月白，方言信取的名儿，简谐音捡，月白，逍遥道袍的颜色，主打一个贱名儿好养活。
譬如，温瑞雪给自己爱刀赐名破伤风，张口喊小破，但人家原名叫鸣鸿。
再往上一辈，张清衍给捡回来的俩徒弟绞尽脑汁取的名字叫方言信方言善其实很难评。
逍遥的取名水平，由此可见一斑，堪称卧龙凤雏齐聚。
方言信轻咳一声，掩饰住那一点点心虚，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火塘边那个无忧无虑的胖娃娃身上，又想起方才推算的八字。
“此子八字木火通明，根基扎实，性灵聪慧，将来是读书明理的料。”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和力量，“便叫江万里如何？取干霄凌云，鹏程万里之意。盼他日后能如大鹏展翅，志存高远，前程无限。”
“江万里……万里。” 江小满反复念了两遍，憨厚的脸上笑容越来越盛，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连连躬身，“好名字，真是好名字，听着就有气势，有学问，多谢道长赐名，多谢道长！”
刘巧娘也连连道谢，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
事了，师徒二人婉拒了江家留饭的盛情，告辞离开。
回去的山路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点点碎玉，片片鹅毛。
远处田野间，有早起查看雪情的农人，望着漫天飞雪，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对同伴感慨：“好雪啊，真是好雪，瑞雪兆丰年，来年的庄稼，肯定有个好收成。”
对于靠天吃饭的庄稼人来说，风调雨顺，便是最大的福气。
春日及时雨，夏夜蝉鸣伴，秋来粮满仓，冬有瑞雪藏。
逍遥山下的小镇，在四季轮转与袅袅炊烟中，维系着一份平静而祥和的生机。
温瑞雪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跟在方言信身后半步。
“师父。”温瑞雪忽然开口，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清晰，“等开春了，咱们在院子里种点草药吧？我见后山有几处地气挺合适的。”
方言信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雪落在他肩头，很快消融。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别种那些娇贵的，种点好活的。”
“知道啦。”温瑞雪笑弯了眼，加快脚步，跟上了师父的步伐。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与飘飞的玉屑之中。只有两行浅浅的脚印，蜿蜒指向云雾深处的仙山。
***
乳痈，常发于哺乳期妇女
《诸病源侯论--乳侯》：此由新产后，儿未能饮之，及饮不泄，或断儿乳，捻其乳汁不尽，皆令乳汁蓄积，与气血相搏，即壮热大渴引饮，牢强掣痛，手不得近也
《傅青主女科--乳痈》：乳头属足厥阴肝经，乳房属足阳明胃经。若乳房臃肿，结核色红，数日外肿痛溃稠脓，脓尽而愈，此属胆胃热毒，气血壅滞，名曰乳痈，易治。若初起内结小核，不红不肿不痛，积之岁月，渐大如巉岩石，破如熟榴，难治。
瓜蒌散：治一切痈疽，并治乳痈。痈者，六腑不和之气，阳滞于阴则生之。
瓜萎一个，连皮捣烂，生甘草五分，当归三钱，乳香五分，金银花三钱，白芷一钱，没药五分，青皮五分
水煎，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