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杯遥劝天边月,愿月圆无缺。持杯复更劝花枝,且愿花枝长在、莫离坡。
持杯月下花前醉,休问荣枯事。此欢能有几人知,对酒逢花不饮、待何时。
一首婉转中带着几分颓靡醉意的「鹧鸪天」小调,如同游丝般断断续续地飘入意识。温瑞雪是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硬生生拽回现实的。
体内原本流转的灵力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寒滞涩的阻塞感,显然是被下了极厉害的禁制。
温瑞雪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一片残缺的露出斑驳木椽和夜空的屋顶。身下是冰冷粗糙的地面,鼻尖萦绕着潮湿的霉味、尘土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花香。
她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处废弃已久的建筑内部,可能曾是庙宇或大户人家的厅堂,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墙壁焦黑,大片烟熏火燎的痕迹触目惊心,昭示着这里曾经历一场大火。
晚风从破损的窗洞和墙隙间灌入,发出呜呜的轻响,吹动着角落里残存的挂满灰尘的蛛网,蛛丝如幽灵的纱幔般飘摇。
潮湿的砖石缝隙里,滋生出厚厚一层暗绿色的青苔,墙角茂盛的杂草丛中,传来蟋蟀或其他虫豸低沉的鸣叫,更添荒凉死寂。
然而,在这片破败景象的中央,却摆放着一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物事,一张古色古香雕工精细的紫檀木梳妆台。
台面光可鉴人,铜镜被擦拭得锃亮,在透过破顶洒下的黯淡月光下,反射着幽幽冷光。
台上整齐地陈列着数个或圆或方的精致瓷盒与漆盒,胭脂、口脂、眉黛、香粉一应俱全,颜色鲜妍,在昏暗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目。
而端坐在梳妆台前的,正是那将她掳来打得半死的花影。
花影背对着温瑞雪,长发披散下来,此刻正对镜自照,手中拈着一支细笔,蘸了嫣红的胭脂,极其专注一丝不苟地描画着自己的唇形。
一边画,一边还用婉转阴柔的嗓音,轻轻哼唱着那首「鹧鸪天」,神情怡然自得,仿佛身处琼楼玉宇、正在为一场盛筵精心准备,而非在这鬼气森森的废墟之中。
这到底……是男是女? 虽说男人也有爱美和化妆的自由……但这做派,这嗓音,这专注劲儿……该不会是练了什么“欲练神功,必先自宫”的邪门功夫吧?
温瑞雪想起了某些江湖传闻。
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荒诞。
断壁残垣、焦痕蛛网、虫鸣青苔是背景,中央却摆着奢华梳妆台,一个妖异书生对镜理红妆,哼着醉生梦死的小调。
大晚上的,连背景音乐和灯光都省了,直接拉出去就能演一出「倩女幽魂」之“鬼新娘夜半梳妆”,而她温瑞雪,则可以完美本色出演那个被献祭的倒霉蛋子。
不是,话说我咋又演上倩女幽魂了。
温瑞雪想动一动,却发现全身被一种暗红色的坚韧无比的藤蔓捆得结结实实,像只待宰的粽子。
稍微一用力蛄蛹,就牵扯到内腑伤势,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体内真气被封得死死的,连调动一丝一毫都做不到。
小破呢?我的刀呢?
温瑞雪焦急地四下寻找,却没看见鸣鸿刀的踪影。不会被这变态老妖怪当垃圾扔了吧?那可是师祖的遗物!师父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前提是能回得去。
目光扫过身下的地面,温瑞雪心头又是一紧。
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到以她为中心,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液体,勾勒出繁复扭曲的纹路,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丈许的诡异图案。
图案的边缘还摆放着几样看不出材质、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物件,像骨头,又像风干的植物。
阵法,这绝对是阵法, 温瑞雪虽不精通阵法,但逍遥基础课上有教辨识常见的邪阵图形。结合花影之前说的“原本想请你帮个忙”……
靠了,这老变态不会是真想拿我当祭品,搞什么邪门仪式吧,用活人献祭?还是用修士的精血魂魄?
镜前的人停下了哼唱和动作。
花影对着铜镜左右端详了一下自己完美的唇妆,满意地抿了抿嘴,然后缓缓合上了胭脂盒,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醒了啊。” 花影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铜镜的反射,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飘了过来。
温瑞雪立刻闭上眼睛,放缓呼吸,选择装死。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带着一股甜腻的香风,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温瑞雪身边。
一只冰冷如同玉石涂抹着鲜红蔻丹的手伸了过来,毫不怜惜地捏住温瑞雪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觉得自己的颌骨都要碎裂了。
这只手强迫地抬起她的脸,迫使她睁开眼,对上了花影俯视的目光。
花影已经转过了身,就站在她旁边。
近距离看,他的面容更是精致得毫无瑕疵,皮肤白皙近乎透明,眉眼如画,唇色嫣红如血,配上那身月白袍和披散长发,在昏暗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非人的美丽。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没没没,前辈您不用管我。” 温瑞雪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您就当我还昏迷着,真的,您继续梳妆打扮,这等大事怎么能着急呢?一定要尽善尽美,晚辈绝不打扰。”
花影似乎觉得她这副模样很有趣,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但指尖却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冰冷触感。
“细看你这张脸……” 花影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艺术家看到不错材料时的挑剔与惋惜,“倒是生得标致,眉目如画,肌肤也细腻,算得上貌美如花四个字。可惜啊……可惜没逢上美人画在此。”
谢邀,就是从美人画手下逃出来的。不是,怎么有种过年杀猪夸猪长得肥感觉?
“若是她在。” 花影的指尖在她脸颊上流连,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在想象着什么美好的画面,“定不会浪费如此一张上好的美人皮。她的技艺,可是连我都赞叹不已呢。”
好家伙,变态和变态果然惺惺相惜,你俩还技术交流上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