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城是距离龙陨荒脊最近的一座城市,路途遥远,简月白温瑞雪二人在此歇脚休整。
落雁城规模只算中等,但因着地处通往西境荒原的要道,往来商旅、修士、探险者络绎不绝,倒也造就了别样的繁华。
小城依山傍水,每至黄昏,城中炊烟袅袅升起,与河面氤氲的水汽交融,在夕照下染成淡淡的金红色,恍如一幅生动的世俗长卷。
千百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温瑞雪没什么事干的时候喜欢在天台看星星,三垣四象二十八宿,比人间还要热闹。
这个世界大概是由于没受到工业污染的缘故,天空干净透彻,满天星辰闪烁熠熠生辉。
客栈屋顶,温瑞雪成大字躺着。
正神游天外,鼻尖忽然飘来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紧接着,一个油纸包在她脸颊上方晃啊晃,纸包里透出琥珀色糖块的轮廓。
“雪小兔,吃糖吗?”简月白带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温瑞雪腰腹用力,一记漂亮的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吃!”
她答得斩钉截铁,眼睛已经黏在了那包桂花糖上,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也不遑多让。
简月白轻笑出声,在她身旁随意坐下,将油纸包递过去,“平日在山上跟只兔子似的上蹿下跳,今夜怎么想着安安静静躺屋顶看星星了?”
“师兄你不能刻板印象。”温瑞雪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包,捡了块最大最晶莹的糖块塞进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抗议,“我偶尔也是可以安安静静当个娴静少年的好吧。”
桂花糖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金桂香气。
她一直都很理解某个银发天然卷距离糖尿病只差一点依旧爱吃草莓牛奶草莓巧克力芭菲定期摄入糖分的死鱼眼中年大叔。
温瑞雪满足地眯起眼,又补充道:“而且,我在思考人生,很严肃的。”
“哦?”简月白挑眉,眼中笑意更深,“那不知小师妹有何高深感悟?可否说来听听?”
温瑞雪心说我在想你啊师兄,你这般光风霁月的人,怎么混那么惨的。
当然这话她没办法说出口,眼珠一转,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指着星空开始胡诌:
“你看这紫微垣,帝星稳坐中天,众星拱卫,是不是很像咱们逍遥宗的格局?再看那边,北斗七星,天枢、天璇,斗柄指东,天下皆春。咱们这趟西行,说不定就是顺应天时,预示着鸣鸿必将逢春复苏。”
简月白顺着温瑞雪手指的方向望去,夜空浩瀚,星河如练。
沿岸晚风起,吹着两人的衣袖翩飞。
温瑞雪偏头,和简月白的目光撞上。月光正好,清辉如练,柔柔地洒在他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睛盛满月光,漂亮的不像话。
温瑞雪率先败下阵来,有些不自然地飞快错开视线,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差点踩滑一片屋瓦。
吓得温瑞雪赶紧稳住身形,指着下方已然华灯粲然的沿河长街,声音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
“走、走吧,师兄你看,夜市小摊都摆起来了。我们也去凑凑热闹,看看这落雁城的夜市有什么好吃的。”
不等简月白回答,温瑞雪已将油纸包里最后一块桂花糖塞进嘴里,脚尖在屋脊上轻轻一点,身姿轻盈如燕,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下方客栈后院连接河岸的青石桥上。
然后回头,朝还在屋顶的简月白用力招手,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简月白望着桥上手舞足蹈的少女,眸光微动,旋即也飘然落下,身法举重若轻,点尘不惊。
此时的落雁河夜市,正是最喧腾的时刻。
圆月从云里探出头,将清辉撒于大地。河两岸的酒肆勾栏都亮起了灯,尤其是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中,光影跳跃,像是一条条红色鲤鱼。
河上大大小小的船舫都装饰了各色的花灯,与河岸上的灯火相交辉映。
“好热闹啊。”温瑞雪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河岸步道上,嘴里还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眼睛已经不够用了,左顾右盼,满是新奇与兴奋。
两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夜市沿河而设,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螃蟹……刚出河的螃蟹嘞,鲜活肥美。”
“蛤蜊,膳鱼,便宜卖喽。”
“羊头肚肺、批切羊头、旋煎羊白肠,热乎的。”
“旋灸猪皮肉,炸冻鱼头,野鸭肉,客官来尝尝?”
各种食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带着浓郁的地方口音,热情又生动。
空气里混杂着炭火炙烤的焦香、油炸面点的油香、香料炖煮的浓香、糖渍蜜饯的甜香,种种气味交织在一起。
温瑞雪深深地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气,陶醉地闭上眼睛:“好香,师兄你闻到了吗?我觉得我的口水快要不受控制了。”
她这副馋猫模样逗笑了简月白。
“想吃什么?”他问,语气纵容。
还没等温瑞雪决定,两人停在了一处卖糖画的小摊前。
摊主是位留着雪白长须的老翁,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记录着岁月的风霜。
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是一块光滑的大理石板,旁边小火炉上坐着个小铜锅,锅里熬着琥珀色、粘稠清亮的糖液,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纯粹的甜香。
“请给我一只兔子,谢谢。”
“好嘞。”
老翁的手指枯黄干瘦,布满老茧,但握住那把小小的铜勺时,却稳得出奇,舀起一勺糖液,手腕悬空,微微倾斜,糖液便如一道纤细的金线,不急不缓地流淌到大理石板上。
手臂移动间,线条流转,勾勒出轮廓。
不过片刻,一只竖着长耳朵、憨态可掬的小兔子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石板上。
最后,老翁用细竹签在尚未完全凝固的糖画背部一按、一粘,再用薄铜片轻轻一铲,整个糖画便完整地脱离石板。
“十文钱,姑娘您拿好。”老翁将糖画递给看得入神的温瑞雪,声音沙哑却温和。
温瑞雪喜滋滋地接过,对着灯光看了看,小兔子在暖黄光线下晶莹剔透,可爱极了。
简月白在他身后,将十枚铜钱轻轻放在老翁摊开的手心里。
“谢谢公子。”老翁颔首道谢,将铜钱收好,又舀起一勺糖液,开始为下一位等待的小孩绘制一只大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