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蛊来自百年前就覆灭的千毒教。
千毒教炼蛊,依循古法,却又更加极端残忍。
隋代巢元方《诸病源候论?卷二十五?蛊毒病诸候》言蛊:凡蛊毒有数种,皆是变惑之气。
人有故造作之,多取虫蛇之类,以器皿盛贮,任其自相啖食,唯有一物独在者,即谓之为蛊。
便能变惑,随逐酒食,为人患祸。
患祸于佗,则蛊主吉利,所以不羁之徒而蓄事之。又有飞蛊,去来无由,渐状如鬼气者,得之卒重。凡中蛊病,多趋于死。以其毒害势甚,故云蛊毒。
而千毒教,则将器皿换作了活生生的蛊童之躯。
取百种至毒虫豸,投入坑中,令其互相吞噬,同时亦啃食作为皿的蛊童血肉。
蛊童需以自身微薄修为与意志抗衡剧毒,在无尽痛苦中存活,直至坑中毒虫彼此吞噬,最终只剩下一只最毒最凶最狡诈的蛊王。
而后,教中长老会以秘法,将蛊王炼入最终幸存蛊童体内,使之成为人蛊合一的兵器。
正常情况下,只会存活一个蛊童,但那次偏偏存活了兄妹两人。
于是二人被提前种下双生蛊。
双生蛊,双蛊同源,却相斥相杀。寄生后诱使宿主残杀。最终,一方彻底杀死并吞噬另一方,其体内的蛊虫才能彻底成熟稳定,与宿主达成一种残酷的共生。
这过程,被称为养盅,也被称为献祭。
傀儡师的哥哥自愿赴死被妹妹吞噬,让傀儡师成为唯一活下来的蛊童。
千毒教此等残忍炼蛊方式自然为正道所不容,千毒教覆灭,傀儡师逃了出来。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水洼,浑浊的泥水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填满。
她的左脚靴子不知何时丢了,赤足踩在碎石、断枝与冰冷的泥浆里,早已麻木,感觉不到刺痛,只有一种迟钝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触感。
远山的方向,火光仍未完全熄灭。橙红色的光晕染红了低垂的雨云,像天空一块溃烂的流脓的伤口。
那是千毒教总坛在燃烧。
爆炸声、喊杀声早已听不见,只有雨声,铺天盖地的雨声,冲刷着山林,也试图冲刷掉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只是有些东西是雨水冲不掉的。更冲不掉的,是记忆。
“活……下……去……”
哥哥的口型,像最恶毒的诅咒,也像最无力的祝福,烙印在心上,挥之不去。
傀儡师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时间失去了意义,方向也失去了意义。她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驱动力,朝着与那火光相反的方向,朝着山林的深处,机械地挪动脚步。
伤口在雨水的浸泡下边缘泛白,传来阵阵闷痛,失血和饥饿让眼前阵阵发黑。
雨水顺着她纠结枯黄的发梢淌下,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她抹了一把脸,触手一片冰凉湿滑,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周围传来,甚至更急了。头顶,无休止的冰冷浇灌,忽然停了。
一把油纸伞,悄无声息地,撑开在了她的头顶上方,将这一小片天地,与滂沱的雨幕隔绝开来。
“好浓的死气,好深的怨念,好扭曲的共生。小丫头,你从黄泉路上,爬回来了?”
傀儡师抬头,执伞之人是个容貌俊美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式样简洁的青色长衫,料子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衣角与袖口一丝未湿。
四目相对。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在了伞外。
良久,男人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很低,很温和,如同上好的丝绸滑过玉器表面。
傀儡师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对方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黄泉路……爬回来……是啊,她确实像是从死人的国度里,挣扎着爬回了阳世。可这阳世,对她而言,与黄泉何异?
男人微微弯下腰,将伞更向她倾斜了一些,完全遮住了飘来的雨丝。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的味道更加清晰,奇异地稍稍冲淡了傀儡师鼻端萦绕的血腥与腐烂气。
“我叫琅琊。”男人自我介绍道,语气轻松得仿佛是在某个春日宴会上邂逅,“小丫头,你叫什么?”
叫什么?
傀儡师的思维迟钝地转动着。
在千毒教,像她这样的蛊童,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她是这一批的“癸末”,哥哥是“癸九”。
名字是奢侈品,是那些有家人或者表现出特殊价值的孩子才可能被赐予的东西。
傀儡师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牵扯到脖颈和肩背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名字么?”男人眉梢微挑,似乎并不意外。
他沉吟了片刻,雨点击打伞面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我叫琅琊,那你就叫玲珑吧。”
玲珑。
两个字,轻轻巧巧地从他唇间吐出,落在潮湿的雨夜空气中。
“玲珑,精巧之玉也。”男人看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心思百转,剔透通明,是为玲珑心窍。只是……”
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向她心口,意味深长的停顿,让傀儡师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玉虽玲珑,却易碎。更何况……”男人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欣赏,“你这块美玉里面,还藏着会噬人的剧毒的蛊。”
“玲珑与毒蛊,倒是绝配。”
男人伸出手,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手并没有碰到她,只是虚虚地悬在她头顶上方。
“从今往后,你便是玲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