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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瑞雪就这么躺着,躺在干涸的镜心湖中,躺在自己劈开的这片暮色里。天边的金红色一寸一寸往下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湖心的方向。

那里没有湖了,只有一片洼地,形状像极了一个湖。

很久以前,这里大概真的有水。

有粼粼的波光,有倒映的云影,有飞鸟掠过时在水面点开的涟漪。水退去了,不知道退了多久,只剩下这么一道形状,像一只干涸的眼眶,盛满了沙。

那个小姑是谁?温瑞雪不知道。

她记事起就是满山疯跑的日子,春天摘野果,夏天掏鸟窝,秋天追兔子,冬天在雪地里打滚。想笑就笑,想闹就闹,想睡到日上三竿就睡到日上三竿。

然后上学,步入社会,平平无奇的认真工作努力养活自己。

温瑞雪从不觉得自己缺什么。

温瑞雪抬起手,遮住眼睛,落日从指缝里漏进来,把她的手掌映成透明的金红色。

风从西边来,吹过干涸的湖底,吹过她散落的裙摆,把她额前那撮呆毛吹得一颤一颤。

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脸上。

甜的香气。

温瑞雪睁开眼。

一块桂花糖。

用糯米纸包着,四四方方,上头还沾着几粒细碎的白芝麻。

落日从糖块背后透过来,把它照成一块半透明的琥珀。

糖移开了。

移开糖的那只手很好看。指节修长,骨肉匀停,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手的主人站在她面前,背着光,看不清眉目。只看得见一道颀长的轮廓,被落日镶上一层金红的边。

温瑞雪的声音有点哑,“师兄。”

简月白把桂花糖塞进她嘴里,弯下腰,把手伸给她。

那双手伸过来的时候,温瑞雪发现自己的手有点脏。指甲缝里塞着沙,掌心蹭破了一小块皮,不知是方才劈那一剑时磨的,还是什么时候在地上蹭的。

于是温瑞雪把手往裙摆上蹭了蹭。

没蹭干净。

简月白的手还在那里,温瑞雪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简月白把她拉起来。

温瑞雪站直了,拍了拍身上的沙。那撮呆毛还在脑门上耷拉着,沾着几粒细碎的黄沙,她没顾上弄。

“师兄,”温瑞雪含着桂花糖,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来了?”

简月白微微侧过身,温瑞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颗毛球。

圆滚滚的,五彩的,窝在简月白肩头。那双金色的眼睛半阖着,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它看见温瑞雪望过来,动了动,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拔出来,歪了歪头。

温瑞雪乐了,“小红,我还脑壳痛不知道该去哪找你呢。”

温瑞雪凑到跟前,盯着凤凰上上下下看了三圈。翅膀在,尾巴在,眼睛是那对眼睛,羽毛是那身羽毛,就是比昨天的时候更脏了些,五彩的光泽上蒙了一层细细的黄沙。

“来找你的路上捡的。”简月白说。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不疾不徐,清冽温和,像山间月下的溪水,听着就让人觉得安稳。

温瑞雪又盯着凤凰看了一会儿。

凤凰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温瑞雪伸出手,把凤凰从简月白肩头捞下来,一把揣进怀里。凤凰挣了挣,没挣动,便放弃了,把脑袋搁在她臂弯里,阖上眼。

“天快黑了,先回客栈吧。”

“好。”

干涸的湖心,有一道剑痕。

很深,很直。从她方才躺着的地方开始,一直延伸到湖心深处,劈开沙地,劈开那些被风吹成细密波纹的沙纹,像一道决绝的、不肯回头的印记,从前的,往后的,这一边的,那一边的。

温瑞雪含着糖,跟在简月白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何年和陆香凝先一步回到龙门客栈。

说是“先一步”,其实也没早多少,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烧尽的炭火余温。

何年袖口沾满了沙,他往北寻了一路,连根凤凰毛都没见着,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万一找不到怎么办,万一那团毛球真的被风刮没了怎么办。

他推开门的时候,陆香凝已经坐在堂屋里了。

何年在她对面坐下,“没找到?”

陆香凝摇了摇头,何年闭上嘴,陪她坐着。

茶凉了。馕硬了。门外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客栈的门被推开了,何年下意识站起来。

进来的是简月白,暮色在他身后铺成一道暗红的帘,他踏进门槛的时候,那道帘子落下去,把他整个人衬成一道颀长的剪影。

陆香凝腾地站起来,三两步迎上去,“哎,月白你怎么也来了?”

简月白侧过身,露出身后的人。

温瑞雪从他身后探出脑袋,那撮呆毛还翘着,沾了几粒细沙,她怀里揣着凤凰。

温瑞雪看着陆香凝,眨了眨眼,“五师姐。”

陆香凝:“......”

陆香凝把目光收回来,转向简月白。

简月白这才开口,“师父担心小师妹出事又遇魔族,让我跟着。”

温瑞雪有点心虚,倒霉体质的人是这样的,走到哪哪闹鬼。

陆香凝挑了挑眉,“闭关结束,从逍遥到这儿?”

“嗯。”

陆香凝看了看简月白。这人站在暮色里,衣袍上沾着风尘,眉目却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看不出半点疲惫。

她又看了看温瑞雪,温瑞雪正低头逗凤凰,用指尖轻轻戳它的翅膀。凤凰被戳得不耐烦,把脑袋埋得更深,只剩一截尾羽露在外面,一颤一颤的。

陆香凝笑了一声,倒不是嘲笑。

是那种听了什么荒唐事、又觉得这事果然该这么发生的、无可奈何的笑。

“行了。”陆香凝转身往后厨走,“都别站着了。羊肉汤还有,饼也还有。先吃饭。”

陆香凝端着热好的羊肉汤出来,把碗放在温瑞雪面前,温瑞雪埋头就喝,喝得呼噜呼噜响。

简月白接过饼,坐在温瑞雪对面,吃得比她文雅得多。

何年看着这一幕,起身想离开,陆香凝从他身边经过,顺手把他往里推了一把。

“站着干什么,”陆香凝说,“坐下吃饭。”

何年坐下了。

窗外暮色四合,戈壁沉沉,屋里烛火摇曳,汤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