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陆香凝的声音很淡,“后来风沙就来了。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烈。河干了,地荒了,人走了。”
“那年春天,一场沙暴,把整个村子埋了。”陆香凝说,“我被埋在沙底下,不知埋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有人正在刨我。”
“是我师父,逍遥掌门,云游路过,看见这片沙底下埋着人,就刨了。刨出三个,活了一个。我是活的那个。”
何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师父把我带回逍遥,教我本事。逍遥很好,江南水乡。可我总是做梦,梦见这片沙。梦见我爹娘,梦见月亮湾,梦见那条弯成月牙的河。”
陆香凝蹲下去,抓起一把沙,沙从指缝里漏下去,细细的,像水流。
“后来我就回来了。”陆香凝说,“开了那间客栈,然后年复一年,在这儿种草方格。”
何年看着她。
这个在他面前论道半宿、念“逍遥乎寝卧其下”时声音淡得像月光化水的女人。这个面对沙尘暴面不改色、守着一间客栈过了五年的女人。
她蹲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沙。
像个孩子。
“店家。”何年开口,“你是痴儿。”
陆香凝抬起头,“什么?”
何年看着她,“说我是呆子,你自己呢?”
陆香凝愣了一下,随后无奈笑道,“人是这样的,劝别人的时候,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就是三二一跳。其实倒也无妨,遵循本心,随心而动,何尝不是另一种逍遥。”
陆香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月亮湾以前是绿洲,我就生在这儿,吃百家饭长大的。老周家的馍,张婶家的咸菜,李大爷家的羊奶,我小时候没娘,是村里人一口一口喂大的。”
“后来风沙来了。河干了,地荒了,人走了。老周走了,张婶走了,李大爷也走了。他们走的时候,我在逍遥,什么都不知道。”
“等我回来,这里就只剩沙了。”
陆香凝看着那片茫茫的戈壁,声音低下去,“人不能这样。”
何年问:“哪样?”
陆香凝缓缓道,“人不能这样,把地都霍霍完了,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风从西边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插满草方格的沙地上。
何年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他想起青州那个妇人。背着竹篓,在烈日下走了三十里。他说他不会起死回生,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信州的瘟疫,孤儿抱着一双饿死的父母不肯撒手。
他想起幽州的兵乱,老妪在烧焦的屋梁下捡一粒烧糊的米。
他想起那些年见过的所有人间疾苦,每一个都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上。
可此刻他站在这片戈壁滩上,看着这个女人蹲在沙地里种草方格。
倒是觉得,那些刀子刻下的痕迹,好像没那么疼了,大概盛大的世界可以稀释痛苦。
何年也蹲下去,继续插他的草方格。
太阳慢慢往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一片一片,像烧起来的火。
二狗和三牛的斗嘴声还在远处飘着。四丫蹲在何年旁边,小心翼翼地教他怎么把麦草踩实。
何年低着头,干得很慢,很稳,他不知道自己种下的这些草方格,十年后会不会真的长出一片树林。
天快黑的时候,陆香凝站起来,拍了拍手,“收工。”
二狗、三牛、四丫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往驴车跑。
何年最后一个站起来,直起腰,看着眼前这片插满草方格的沙地。夕阳把每一束麦草都镀上一层金边,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驴车慢吞吞往回走。夕阳在他们身后一寸一寸沉下去,把戈壁染成一片暗红。
何年坐在车上,靠着那捆没用完的麦草。
驴车晃晃悠悠往前走,车轮碾过沙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香凝轻轻哼着歌,调子很慢,慢得像这头老驴迈开的步子,慢得像天边一寸一寸往下沉的落日。
“昏昏日暮近,沉沉旧日心,蓝色湖泊困住,故人的倒影……”
二狗和三牛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两人靠在一起,脑袋歪向一边,此起彼伏地打着呼噜。
四丫抱着膝盖,坐在车尾,静静地看着远处,那个方向,是月亮湾。
何年也看着那个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黄沙,连绵不绝的黄沙,被落日染成一片暗红。
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一条弯成月牙的河,河水清亮亮的,倒映着天光和云影。看见了二十几户人家的村子,土坯房,泥巴院,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看见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端着豁了口的碗,从村头吃到村尾,百家饭。
她在河边疯跑,跑得裙角都湿了,笑声比河水还响。
何年眨了眨眼,那些画面散了。眼前还是那片黄沙,连绵不绝的黄沙。
这个世上,有些事做了不一定有用,但还是要做,因为不做,就什么都没有了。
驴车又走出一段,陆香凝的歌哼完了,四丫还抱着膝盖,看着越来越远的月亮湾。二狗和三牛的呼噜声一高一低,像是在给这暮色伴奏。
“月亮湾的河水。”陆香凝声音很轻,“来源于神山融化的雪水。”
陆香凝望着那个曾经有一条河弯成月牙的地方,“神山上的雪,一年一年地化,化成一涓一涓的水,流下来,流进戈壁,流进月亮湾。”
“小师妹这次送凤凰回神山,”陆香凝说,“我就在想,凤凰是神鸟,天生地养,是神山的孩子。神鸟重归于山林,大概,神山也会重新庇佑我们,让沙漠重回绿洲。”
落日把陆香凝的侧脸镀成暖金色,眉眼沉在暮色里,看不清神情。
何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暮色深处。
那里是神山的方向,很远,看不见,但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