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先前添的枯枝已经变成了一堆暗红色的炭，偶尔有一两根还保持着原本的形状，表面的纹理在火光里清晰可见，可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塌成一撮灰白色的烬。
亭子里的火堆烧得差不多了，原本蹿得老高的火苗慢慢矮下来，只剩几根烧得通红的木炭，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温瑞雪的呼吸很均匀，缩在那件青灰色的外袍里，睡得正沉。
简月白闭着眼，坐在她旁边。
夜风从亭子外面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带着田野里收割后的秸秆气息，带着远处河水的气息。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简月白睁开了眼睛，目光转向了亭子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月光很淡，云层很厚，田野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起伏的暗影。
那东西越来越近了。
简月白起身站在了亭子边缘，轩辕剑不知何时出了鞘，剑光如雪，直直刺向黑暗中奔来的东西。
那东西猛地刹住，两只脚在地上打滑，身体往前栽，又拼命往后仰，双手乱挥，尾巴炸开。
一声短促的惊叫从喉咙里挤出来，剑尖停在那东西身前，距离咽喉不过半寸。
“喵？”
简月白微微皱眉，剑尖前头，站着一个……人？
说是人，又不完全像。
纤细的身形，单薄的肩膀，骨架小小的，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尖尖的下巴，五官生得细致，眉眼间还带着一点幼兽的懵懂。
可头顶支棱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尖尖的，带着点褐色的斑纹。身后拖着一条尾巴，同样毛茸茸的，此刻正僵直地竖着，一动不敢动。
是只猫妖，还是化形不太成功的那种。
那猫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了泥和血。
猫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把破烂的衣裳洇得湿一块干一块。
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喵”。
声音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两只尖耳朵往后一压，尾巴猛地炸开，又赶紧缩回去，闭上嘴，咽了咽口水，喉结动了动。
再张嘴，“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路过……”
声音还是细细的，带着一点抖，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小孩，每一个字都要费好大的力气。那双眼睛也是，圆溜溜的，瞳仁是竖着的，此刻因为惊吓缩成一条细线。
她看着眼前的剑，看着剑尖离自己的喉咙只有半寸，看着握剑的那个人，清清冷冷的，面无表情，眼神比剑光还凉。
她又咽了咽口水，“真、真的路过……”
简月白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剑尖稳稳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为何往这边跑？”
猫妖的耳朵又往后压了压，几乎贴到头皮上，嘴唇抖了抖，正要说话，简月白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猫妖身上移开，投向黑暗深处。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来得很快，踏草尖，掠灌木，起落间衣袂带风，却不曾惊动一片叶。
简月白手腕一翻，轩辕剑划出一道弧光，剑尖从猫妖咽喉前移开，剑身横在身前，往后退，正好挡在亭子入口的方向，温瑞雪还在里面睡着。
猫妖身子一软，差点栽倒，扶着旁边的树干，大口大口喘气，眼睛里全是恐惧。
黑暗里，几道人影破空而来。
四个。
不对，五个。
最后那个藏得深一些，气息若有若无，是个高手。
简月白站在那里，衣袂被夜风牵起一角，人却像钉进夜色里的一截枯木，目光淡淡地看着那些人影由远及近。
五个人落在他面前三丈外。
清一色的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眼睛，眼睛冷冰冰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看死人。为首那个身形高大，手里提着一对短戟。
没有废话。
为首那个一挥手，四个人同时扑上来。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短戟横扫下盘，长剑刺向咽喉，双刀封左，铁爪断右。
四件兵器从四个方向同时攻到，封死了所有退路。配合默契，毫无破绽。
简月白一步踏出，轩辕剑在身前一转，剑光如匹练，在月色里铺开一片寒芒，一剑扫过，剑气先至，四件兵器同时被荡开。
短戟的主人反应最快，兵器被荡开的同时，顺势旋身，腰腹发力，另一支短戟借旋转之势横扫而来，戟刃上的蓝光在夜色里划过一道死亡弧线，直取简月白腰侧。
这一招叫「回风舞柳」，是他的成名绝技。
简月白轩辕剑往后一撤，剑身正好挡住那横扫而来的一戟。
一声脆响。短戟被震得脱手飞出，落进远处的草丛里。那人虎口震裂，踉跄后退，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与此同时，双刀从左侧砍来，铁爪从右侧抓来，长剑从正面刺来。
三件兵器，三个方向，配合得严丝合缝。
简月白神色不变，手腕一翻，轩辕剑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剑光流转，如一泓秋水在月色下盘旋。
三件兵器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顺着那圆的轨迹转了一圈，然后同时被甩出去。
双刀脱手。铁爪断裂。长剑嗡鸣着倒飞回去，剑柄正正撞在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三丈，撞在一棵树上，滑落下来，一动不动。
简月白站在原地，轩辕剑横在身前，衣袍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清冷冷的，像一尊玉石雕成的像。
他看着黑暗中那个没有动的方向。
三丈外，最后那个人终于动了。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慌不忙。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身形，比前面四个都瘦小一些，却给人一种更危险的感觉。
他没有蒙面，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眼普通，普通得放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
“元婴期。”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刮过，“难怪。”
简月白看着那人，剑尖微微抬起，指向他的方向。
那人笑了，“小友，我们只要那只猫妖。你把她交出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那个师妹还在睡觉，你也不想吵醒她吧？”
简月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笑得更深了一些，目光往亭子那边瞟了一眼。
“小姑娘睡得挺香，年轻真好。”
简月白眼神晦暗，开口道，“请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