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屋里只剩一盏灯,灯芯燃得久了,结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偶尔噼啪一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火光跟着跳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窗外没有月亮,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把整个院子都浸透了。
“那个小妖怪,是瘦马。”张鹤辞轻轻道。
温瑞雪觉得自己的汗毛竖起来了。
瘦马。
这个词她当然听过。
凡人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把穷人家的女孩子买回去,从小教她们琴棋书画、待人接物,教她们怎么笑、怎么走、怎么说话,养大了,再卖出去,卖给那些有钱的老爷们做妾,或者……做别的。
那些女孩子,就被叫做「瘦马」。
张鹤辞记得自己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个瘦马被卖到高门大户,正房太太容不下她,日日磋磨,最后活活把人逼死了。
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底下听客听得津津有味,讲到那瘦马咽气的时候,还有人拍手叫好,说活该,谁让她出身下贱。
那时候张鹤辞年纪小,挤在人群里听了半天,回去问师父,什么是瘦马。
师父没说话,大师兄路佳川在旁边,把她的耳朵一捂,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听。
“妖怪的瘦马。”张鹤辞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比刚才又沉了几分,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比凡人更稀罕,更少见,也更值钱。”
温瑞雪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底往上窜。
张鹤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灯火晃了几晃。灯花又响了一声,噼啪,像是替这沉默说了些什么。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个人,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霜。
“她不是第一个。”张鹤辞说。
温瑞雪和简月白都愣住了。
“执法堂三年前接过一个案子,我接手的。”张鹤辞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听不出情绪,“有个小妖,也是半大孩子,也是化形不全,死在一条巷子里。”
张鹤辞顿了顿。
“身上有伤,旧伤新伤都有。查到最后,查到一处院子,人去楼空,什么都没留下。那孩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谁。线索全断了,案子至今还挂在那儿。”
温瑞雪听得心里发寒。
三年前,三年前的那个孩子,和今天这个孩子,会不会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会不会是同一批被养着的?三年里,又会有多少个?
简月白垂着眼,没说话。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窗外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又淡了,像是被云遮住了。夜色重新浓起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吞没。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执法堂那边怎么说?”简月白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温的,稳稳的。
“已经递了消息过去。”张鹤辞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也给大师兄传了讯息,大师兄会过来接玄幽去逍遥。”
“明日问清楚猫妖逃出来的地方后。”张鹤辞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你二人随我一起前去探查清楚。前来追杀猫妖的人修为不算低,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不小。”
温瑞雪眉眼嘴角齐齐往下耷拉,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抗拒,还有四分“你是在开玩笑吧”的侥幸,小心翼翼地问:“啊?师姐,这不是仙盟的活儿吗,我也得去吗?师姐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吧,正义感爆棚,但是个懒狗,这趟浑水我确实是一点都不想淌......”
语气活像一只被主人拎着后颈提起来的猫,四条腿都在空中蹬,满脑子只想逃跑。
张鹤辞看着她,没说话,就这么看着。
温瑞雪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以她对这位师姐的了解,张鹤辞不说话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没有商量的余地。
如果她还在犹豫,会皱皱眉,如果她想反驳,会开口,如果她干脆不说话,那就是已经决定了,谁来都没用。
可温瑞雪还是想垂死挣扎一下。
她只想摆烂,不想干活,一点都不想。
在逍遥这几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安安稳稳地混日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晒晒太阳,逗逗猫,看看话本,偶尔练练刀意思意思,不被师姐抓去干活,那就是神仙日子。
她又不是什么胸怀大志的人,修为够用就行,本事够活就行。
温瑞雪往前凑了凑,“师姐,您也知道我这人邪门,运气向来不好。万一我去了,非但帮不上忙,还给您添乱,那多不好?再说了,我这点微末道行,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送玄幽回逍遥也面得大师兄受累多跑一趟……”
她一边说,一边往简月白身后缩了缩,露出半张脸,眼巴巴地望着张鹤辞。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面盛着满满的期待,就差没把“放我一马”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张鹤辞依旧没说话。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青石,清冷,坚硬,无动于衷。
温瑞雪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完了,没戏了,但她还是不死心。
她往旁边蹭了蹭,整个人几乎贴到简月白身上,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师兄~”
一声“师兄”喊得千回百转,又软又糯,像撒娇的小猫拿脑袋往人手上蹭,黏黏糊糊地往人心上贴。亮晶晶的眼睛里面盛着满满的期待,求求了,帮我说句话,就说一句,万一管用了呢?
烛火映在简月白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温润,转过头,看着温瑞雪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其他本事不见多长,可撒娇耍赖的本事倒是与日俱增。
简月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温瑞雪的肩膀,微笑着说,“没用的,认命吧。”
温瑞雪叹气,软塌塌地靠在简月白身上,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不想干活不想干活不想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