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松林的缝隙间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青石阶上。
温瑞雪提着那盏兔子灯,走三步退两步,一会儿踩着光斑跳过去,一会儿又蹲下来看石缝里钻出的野花。兔子灯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暖黄的光在地上画着圈。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是方才镇上卖糖人的老伯哼的,她听了一耳朵,就记下来了。
简月白走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的素白灯笼稳稳地提着,光照着脚下。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跟上温瑞雪忽快忽慢的节奏。
夜风从松林深处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苦味儿,热闹是真的远了,方才那满街的花灯、吆喝声、孩子的笑闹,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模糊糊的,只剩下这山间的静。
温瑞雪开口,“师兄,你方才在镇上怎么不买个灯笼?我那会儿喊你看那个走马灯,你都说不用。”
“用不着。”简月白说。
“怎么用不着?你看我这盏多好看。”温瑞雪把兔子灯举高了些,让那暖黄的光照在自己脸上,“多暖和。”
简月白看着她被映得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嗯,好看。”
温瑞雪得了这句夸,心满意足,继续往上走。
石阶还长着呢,但慢慢走就是了。
石阶两旁是密密的松林,越往上走,林子越深。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走,温瑞雪就顺着声音望过去,什么也望不见,但她还是要望一望。
“师兄。”走了不到一半,温瑞雪开口道,“你累不累?”
简月白:“不累。”
温瑞雪:“那我走慢点,等你。”
简月白:“......”
走了没几步,温瑞雪又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那边有水声。”
不远处的林子里,细细的水声潺潺地响着,是山泉在石头上流过。
温瑞雪提着灯笼就往那边走,简月白也不拦她,只是跟上去,把自己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些,替她照亮脚下的路。
穿过一小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山泉从几块叠着的岩石上流下来,清清亮亮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水流过石头,流过青苔,流进一个小小的水潭里,又从水潭的另一边流出去,继续往山下去。
月光从松林间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晃得人心也跟着软了。
温瑞雪在水潭边蹲下来,把兔子灯放在一旁,伸手去探那水。
温瑞雪缩回手,甩了甩,“哇,水好凉。”
简月白站在她身后,看着月光照在她身上,也照在水面上。她的影子落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和那些碎银似的月光搅在一起。
“师兄,你说这水是从哪儿流下来的?”
“山顶。”
“那它要流到哪儿去?”
“山下。”
温瑞雪回头瞪他一眼:“你这不跟没说一样。”
简月白微微弯了弯嘴角:“你想听我说什么?”
温瑞雪想了想,又转回去看那泉水:“我想听你说,这水流啊流,流过咱们逍遥,流过山下的小镇,流过那些咱们不知道的地方,最后流进大河里,百川汇海。”
“嗯。”简月白说,“是这样。”
“师兄,你说咱们要是跟着这水流下去,能走到哪儿?”
“不知道。”
“你想不想去看看?”
“你想去吗?”简月白问。
温瑞雪点点头,又摇摇头:“想是想,但还是山上好。山下太热闹了,待一会儿还行,待久了累得慌。”
简月白“嗯”了一声。
温瑞雪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弯腰提起兔子灯。那灯闪了闪,蜡烛又快烧完了。
“走吧。”温瑞雪说,“再不回去,这灯真要灭了。”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重新走上那条长长的石阶。
温瑞雪的兔子灯一晃一晃的,那暖黄的光已经比先前暗了许多,但她还是舍不得走快,一步一停地,像要把这夜色都装进眼睛里带走。
简月白走在她身后,手里的灯笼还是那样淡淡的,稳稳地照着脚下的路。
走了不知多久,兔子灯又闪了闪,这次是真的要灭了。
温瑞雪停下来,低头看着那盏灯,有些舍不得:“师兄,我的蜡烛要灭了。”
简月白走上前,把自己的灯笼递过去:“换这个。”
温瑞雪摇摇头:“不用不用,你那个太素了,不好看。”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师兄,你帮我挡着风,我让蜡烛再撑一会儿。”
简月白依言站到她身前,用身体替她挡住从林间吹来的夜风。
温瑞雪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灯笼的侧门,调整着里面那截已经短得可怜的蜡烛。烛芯闪了几下,火苗摇摇晃晃的,眼看着就要灭了。
“撑住撑住,”温瑞雪轻声念叨着,“马上就到家了,你再撑一会儿,到家我给你换根新的,让你好好烧一晚上。”
也不知道蜡烛听没听懂她的话,闪了几下之后,居然真的稳住了。
温瑞雪松了口气,小心地关好侧门,站起来,长舒一口气:“好了,走吧。”
逍遥的大门已经能看见了,黑沉沉的檐角在月光下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温瑞雪停下脚步。
手里的兔子灯闪了最后一下,暖黄的光猛地黯淡下去,烛芯挣扎着亮了一瞬,然后彻底熄灭。一缕细细的青烟从灯笼里飘出来,散在夜风里。
温瑞雪低头看着那盏灭了灯的兔子。月光从松林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没了灯笼的光,她的半边脸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简月白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
温瑞雪抬起头,月光照着她的眼睛,亮亮的,又好像不只是月光。
“简月白。”温瑞雪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日后我要走的路,或许刀山火海,你会像今晚这样,陪着我吗?”
“朏朏说,你从蛊师那里拿走了同生蛊,你要给谁下同生蛊?”
夜风吹过松林,细细碎碎的声响,温瑞雪挠了挠头,“这个……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别转移话题。”
简月白说,“刀山火海,我陪你。”
声音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没有多用力,也没有多郑重,就像在说今天月色很好、石阶还很长一样自然。
“那说好了。”温瑞雪看着他,眼睛弯起来,“日后的路,纵然刀山火海,你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