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离弦的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大哥,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啊。”
姜承站在金禄门城楼之上,身后是猎猎作响的旌旗,眼前是尸横遍地的战场。他挽弓的手稳如磐石,箭尖瞄准了那抹在乱军中奋力厮杀的明黄色身影。
午后的阳光刺眼,雨后的积水反射着天空,整个天地间明晃晃的一片。那抹明黄色就在这片刺目的光芒中,忽隐忽现,像一只困兽,做最后的挣扎。
姜庸浑身浴血,他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铠甲上糊满了红黑色的粘稠液体,握剑的手在发抖,手臂上的肌肉早已酸痛不堪,只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机械地挥舞着,劈砍着,一步一步向城门靠近。
杀出去,只要杀出去,只要和王成的人马汇合,只要还能掌控局面,他还有机会。
他坚信自己还有机会。
箭离弦,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姜庸猛地回头,只看见一道寒光迎面而来。他想躲,身体却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反应慢了半拍,箭矢正中他的胸口。
精铁打造的箭头穿透铠甲,扎进心脏。
他瞪大眼睛,嘴唇动了动,却只涌出一口鲜血,从马上坠落。
“太子中箭了!”
“太子死了!”
惊叫声四起,残存的东宫亲兵回头看去,只看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倒在血泊之中,手脚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没了首领,纷纷作鸟兽散。有人扔掉兵器跪地求饶,有人拨马便跑,有人还在负隅顽抗,却很快被姜念的人马斩杀。
惨叫声淹没在刀光剑影之中,战场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姜念一枪挑落王成,枪尖从胸口刺入,从后背穿出。
王成瞪大眼睛,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少女手中。猩红滚烫的鲜血溅落,染红了姜念的半边身子,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她面无表情,抽回长枪,王成的尸体轰然倒地。
战斗结束了。
雨后的阳光刺眼,照在这一片尸横遍地的战场上。积水被鲜血染红,倒映着惨烈的景象。幸存者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王成的人头被她提在手中,鲜血顺着断颈滴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血花。姜念提着人头,一步一步向承安殿走去。
踏过积水,踏过血迹,踏过那些曾经活生生的生命。
银色的铠甲上溅满了血,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红光。她的脸却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承安殿前,几个当值的亲卫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太子死了,二皇子和公主的人马控制了皇宫,可皇帝还在里面,皇帝还没说话,他们该听谁的?
姜念提着人头,走上台阶,声音清越,穿透午后的阳光,传遍承安殿前的每一个角落。
“太子作乱,已被世王诛杀。世王特派我等前来,保护皇上。”
保护。
这两个字说得轻巧,可谁都听得懂那是什么意思。
名为保护,实则逼宫。
马蹄声响起。
姜承策马而来,在姜念身边停下。他坐在马背上,玄色的铠甲上溅着血迹,披风在风中微微扬起。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瑟瑟发抖的亲卫,直直看向殿内。
“父皇。”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逆贼已除,儿臣特来护驾。”
护驾。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讽刺得让人想笑。
刚才那场厮杀,死的是太子的人,伤的也是太子的人。他站在城楼上放箭,他妹妹在城门前杀人,他们里应外合,把太子的百余亲兵屠戮殆尽。
然后他说,护驾。
那几个亲卫面面相觑。手中的刀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可没有人敢动。
姜念身后,是黑压压的禁军,是握着沾满鲜血的刀枪的将士,一双双冰冷的眼睛,盯着他们,像盯着将死的猎物。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闷响,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所有亲卫都跪了下去。
金禄门前的血迹,被连夜冲刷干净。
一桶桶清水泼上去,一把把扫帚来回刷洗,青石板缝隙里的暗红色被一点点洗去。第二日天亮,阳光照在金禄门前,青石板光洁如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若有若无。
据后世史书记载:
明德十三年,太子姜庸犯上作乱,率府兵强入皇宫,于金禄门被世王姜承斩杀。念世王姜承护驾有功,委之国事,协理朝政。
三月后,明德帝退位,太子姜承登基,是为明成帝。
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但史书,向来由胜利者书写。
中书令刘瑾,经查实,在任期间中饱私囊,克扣军饷,勾结边将,残害忠良。按当朝律法,革职查办,抄没家产,秋后问斩。
抄家的那天,从他府中抬出白银三百二十万两,黄金八万两,古玩字画不计其数,堆满了大半个院子。
那些银子,本该是运往边关的军饷,是买粮草的钱,是给将士们的抚恤,却变成了刘瑾府里的金山银山,变成了他妻妾头上的金钗,变成了他宴席上的山珍海味。
其党羽三十余人,或流放,或赐死,或革职永不叙用。
判决下来的那天,京城万人空巷。菜市口围满了人,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官员被押上刑场,人头落地,鲜血喷涌。
再一个月后,公主姜念素衣前往琞川寨。
马车走了十七天,从京城到边关,从人间到鬼域。
姜念站在那片荒原上,身后是苍茫的群山,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头顶是刺眼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姜念跪下来,点燃纸钱。风吹过荒原,呜咽如诉。青烟袅袅升起,在风中飘散。
“将士英灵,随我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