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突生。
数道水箭从甬道深处的黑暗中激射而出,速度极快,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每一道都裹挟着浓烈的妖力,在空中划过时拖出幽蓝色的尾迹,像是深海中的毒刺,直直地朝程愫袭来。
白雪臣稳稳地挡在程愫面前,白衣翻飞,虎啸之声从他胸腔中炸开。
虎啸声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空气被震得扭曲变形,地面上的海水被声浪激起,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腾空而起。
那些激射而来的水箭撞上声浪,在半空中被震得粉碎,炸成漫天水雾。
水雾弥漫在大厅中,白茫茫的一片,水珠从空中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砸在几人身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是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空地上一片狼藉,海水四溅,在月光石的光芒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将整座大厅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色之中。
白雪臣收了虎啸,竖瞳冷冷地望向甬道深处那片尚未散尽的黑暗,白衣在方才的妖力爆发中被气流掀起一角,此刻正缓缓落下。
他的表情依旧淡漠,可那双竖瞳里杀意翻涌,是野兽被挑衅之后的本能反应,是虎妖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杀意,“滚出来。”
歌声响了起来,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石壁在游走,声音从每一道缝隙、每一个角落渗出来,无孔不入。
曲调悠长而诡异,没有词,只是单纯的吟唱,却比任何语言都要蛊惑人心。
歌声像是一条蛇,悄无声息地钻进耳朵,顺着血脉一路攀爬,直抵脑海深处,像是母亲在耳边哼唱的摇篮曲,又像是情人在月下的低语。
可正是这种轻柔,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放下了防备,一点一点地被它牵引,被它吞噬。
温瑞雪晃了晃脑袋,歌声钻进她脑子里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眼前的景物变得有些模糊,耳边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轻轻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却让人忍不住想要去听,想要听清每一个字。
简月白也察觉到了不对,灵识在歌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便收缩回来,护住自己的识海。
程愫被迫中断对阵法的灵力输送,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可没有用,那歌声不是通过耳朵传入的,捂住了耳朵也挡不住。
沧溟宗主修的拘灵遣将需要强大的灵识,灵识越强,能驾驭的妖怪便越多、越强。
可凡事有利必有弊,灵识强大的人,反而更容易受到这种精神攻击的伤害。
就像耳朵灵敏的人更容易被噪音刺伤耳朵,就像眼睛明亮的人更容易被强光灼伤双目。那歌声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从四面八方扎向她的意识,试图撬开她的防线,扎进她的脑海深处。
温瑞雪抬起右手,腕间的茉莉花亮了起来。
镜花水月。
那朵莹白的茉莉花从她腕间升起,花瓣层层绽开,五彩的宝石在花心处急速流转,赤、橙、青、碧、紫五色光芒交相辉映,像是一朵在黑夜中盛放的烟火。
光芒从花心涌出,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四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屏障是银白色的,薄薄的一层,像是蝉翼,在月光石的光芒下流转着淡淡的彩色光泽,但歌声依旧钻入脑海。
又是这个地方,温瑞雪站在结了冰的湖中央。
脚底下是厚厚的冰层,透明的冰面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色和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天与地的交界处模糊成一条灰白色的线,分不清哪里是尽头,哪里是起点。
天地间只剩这一种颜色,白得纯粹,白得干净,白得让人心里发慌。
冰面上,有个小姑娘,六七岁的模样,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猫。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几缕碎发从鬓角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被某种并不存在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你是谁?”温瑞雪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姑娘不说话。
温瑞雪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是在等人吗?”
小姑娘的肩膀抖了一下,过了很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又像是还在忍着不哭。
“等谁?”
小姑娘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温瑞雪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我在等我娘。”小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很久很久,喉咙都被冻僵了,“她说她会来找我的。让我在这里等她。”
温瑞雪愣住了,“她什么时候说的?”
“很久很久以前。”小姑娘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面上的一个小坑,“她说让我乖乖等她,她去去就回来,我就等,等了很久,她还没回来,我就一直等。”
“我不敢走,我怕我走了,她来了找不到我。”
温瑞雪冷冷道,“她不会来了。”
“你骗人。”小女孩说,声音在发抖,“她说她会来的。”
温瑞雪说:“她死了,被我们害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小女孩突然癫狂的笑了起来,声音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开。
“你终于想起来了……你终于……”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冰面上回荡,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锐。
那张稚嫩的脸开始扭曲,五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眉眼错位,嘴角歪斜,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凭什么还活着......去死......”
温瑞雪沉默着拔刀,一刀斩落。
声音戛然而止,那人像一面破碎的镜子,裂纹从头顶蔓延到脚底,然后哗地一声,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在空气中漂浮了一瞬,缓缓消散,融入了那片正在崩塌的白色虚空。
幻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