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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像一匹被揉皱了的墨色绸缎。

五人沿着北麓那条陡峭的碎石径一路向下,脚下细碎的石块被踩得簌簌滚落,跌进两侧深不见底的暗缝里,半天听不见落底的回响,吞没了所有声音。

越往低处走,空气就越发湿冷黏稠,岩壁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水珠子,顺着石缝缓缓往下淌,在幽暗之中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温瑞雪缩了缩脖子,把外袍领口拢紧了些,那股寒气还是从衣料缝隙里往骨头缝里钻,冷得她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蛮荒境的出口设在北麓一道狭长的地裂尽头。

说起来她至今想不通是哪个缺大德的家伙在这鬼地方设了禁制,整片区域不准御空飞行,连轻身术都被压得七零八落,用起来比走还费劲。

那片地形更是出了名的乱,暗河、溶洞、塌陷的旧矿道纵横交错,稍不留神就会走岔。

若在平时她还有心思东张西望记记路,可如今丹田里空落落的,灵力还没恢复利索,她只能老老实实低头看着脚下那一小片被夜明珠照亮的碎石路。

带头的是礼青玄,他手里捏着一枚照明的夜明珠,夜明珠是妖皇白武送的,照明度本来是很不错的,

但架不住这地方邪门,光晕之外依旧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堵实心的墙。

温瑞雪走在中间,简月白在她身后,再后面是两位师姐一左一右押着阵尾,陆香凝的手指始终虚悬在濯世音弦上,以备随时出手。

至于腾蛇,她保持着人形,安安静静地缀在最后方,像一道融在黑暗里的影子,不发出脚步声也不出声,只有偶尔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提醒着旁人她还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头的路忽然被一片塌方的乱石堵死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堆了半人多高,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蛮力硬生生撕扯下来的,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土,显然已经塌了很久。

礼青玄停下脚步,夜明珠的光往两侧石壁上扫了扫,光晕划过,他发现左手边有一条窄窄的岔道,洞口被垂落的藤蔓遮了大半,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那些藤蔓粗得像手腕,叶片肥厚深绿,上面挂着一串串细小的水珠,像几百颗碎钻在幽暗中闪闪烁烁。

这边。礼青玄侧身拨开藤蔓,半边身子先探了进去,夜明珠的光跟着他往岔道深处偏移了一截,温瑞雪看见那条窄道的石壁上覆满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地泛着潮气,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温瑞雪跟在他身后猫腰穿了过去。藤蔓被她拨开的瞬间弹了回来,叶片上积蓄的水珠哗地蹭了她一脖子,凉得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她一边往里钻一边小声嘀咕:走什么不好非得钻这种洞,明天起来脖子上怕不是要起一身疹子。

身后的简月白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通道比想象中深得多。

走了没几步,两边豁然收窄,变成了一条天然形成的石缝。

两侧岩壁越合越拢,最窄的地方她不得不侧着身子往前蹭,肩膀和后背同时贴着冷冰冰的石头,头顶那些低垂的钟乳石尖尖地悬着,像一排倒挂的獠牙,她猫着腰弓着背,每走一步都要先拿手探一探上方,生怕一抬头就把天灵盖撞个窟窿。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温瑞雪忽然意识到身后的脚步声似乎隔得有些远了。

“简月白?”

温瑞雪咽了口唾沫,前面几尺远的石缝忽然敞亮起来,像是终于走到了某个地下空洞的边缘。

她能感觉到气流的变化,那股黏稠的潮气一下子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空阔而微凉的风从前方拂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矿物混合的、涩涩的气息。

温瑞雪心中一松,脚步快了两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那条窄缝里挤了出去。

然后她一脚踩上了一样东西。

软绵绵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滑腻触感,像是踩在了一截潮湿的粗绳上,又像是踩进了某种活物的躯体里,底下微微弹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温瑞雪僵住了,浑身的血在一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仿佛有人把她整个人连人带血浸进了一缸冰水里,连心跳都停了半拍。

她缓缓低头,借着夜明珠的光,看见自己脚边盘着一团黑黢黢的东西。

细密的鳞片在幽暗之中泛着暗沉的水光,墨黑色的底色上隐约透出暗青色的纹路,一圈一圈地盘绕着,正缓慢而从容地蠕动着,像是刚刚被她那一下子踩醒了春梦。

咪的天,小三师兄怎么带的路啊。

礼青玄其实也表示很震惊:其实是你走错路了呀孩子,我在前面带路你都能走错吗孩子?

她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尖叫堵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浑身的力气都凝固在了脚尖,那只踩了蛇的脚还死死地压在石沿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定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绷成了一尊石像。

温瑞雪脊背弓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弦,冷汗从鬓角倏地滑下来,顺着下颌滴落在衣领上,凉意渗进皮肤里,可那点冷早就被她忽略不计了。

然而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那团黑黢黢的东西蠕动了两下之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头。

一颗三角形的脑袋从盘绕的躯体中央探出来,鳞片在微光中泛着幽冷的青光,一双细长的竖瞳在暗处幽幽地亮了,像两粒嵌在暗影里的琥珀,正不紧不慢地转向她。

信子在空气里一吞一吐。

温瑞雪的脑子地一声炸了。从小到大根植在骨子里的恐惧在这一刻像火山一样喷涌出来,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往后猛地退了一大步,肩膀狠狠撞上了身后的石壁,那块突出的岩棱正好硌在她的肩胛骨上,疼得她眼眶一酸,眼前都冒了两秒金星。

可她连那点疼都顾不上,因为她的视线越过脚边那条蛇,看见了这个真正的全貌。

这是一个被地下暗河冲刷出来的巨大溶洞,穹顶高得看不见顶,无数根钟乳石从黑暗中垂挂下来,密密匝匝像一片倒悬的石林。

而四面八方,岩壁上、头顶的钟乳石缝隙里、脚底的碎石堆间、甚至那些低矮的石笋根部,密密麻麻地盘踞着数不清的蛇。

大的有手臂那么粗,鳞片在幽暗中泛着暗铜色的光泽,小的只有手指长短,蜷缩成一个个细小的圆圈嵌在岩缝里,像是石壁上长出来的某种诡异的纹路。

那些竖瞳零零星星地亮起来,像夜色中次第点燃的鬼火,从四面八方朝她汇聚过来,幽幽地、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