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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瑞雪靠在简月白身上,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睫毛还带着哭过之后未干的潮意,湿漉漉地覆在眼睑上,像两片被露水浸透的蝶翅。

她大约是累极了,情绪大起大落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似的,头微微往一侧偏着,枕在他肩窝的凹陷处,额头几乎蹭着他的下颌,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明珠的光拢着这一小片天地,像一只倒扣的琉璃盏,把几人的身影都罩在里面。

溶洞深处的风声偶尔从暗处穿过来,贴着石壁绕一圈又散开,带起一阵幽微的回响,反倒给这片沉寂添了几分安然的底色。

其余几人也都各自找了角落歇下,礼青玄靠着一块半人高的钟乳石闭目养神,双臂交叉搭在膝头,呼吸沉稳,元盛安和陆香凝并肩坐着,濯世音横搁在两人之间,琴弦上凝了一颗细小的水珠,在光里微微一闪。

腾蛇仍立在几步之外的石壁前,保持着那个抱臂垂睫的姿势,像一尊融在阴影里的玉像,仿佛她本身就是这片溶洞的一部分,一块长了千万年的沉默石头。

一切都很安静。

过于安静了。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陆香凝,她原本阖着眼靠在石壁上,忽然眉心动了一下,睁开了眼。

她低头看了看横在膝前的濯世音,琴弦上那颗水珠不知何时变大了一圈,正顺着弦面缓缓往下滚,在琴身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湿痕。

抬眸望向远处,只见溶洞深处的暗缝中,有丝丝缕缕的薄雾正无声无息地漫出来,贴着地面匍匐而行,像一群被惊动的白色蛇群,悄无声息地朝这边涌来。

不过几息之间,那雾便浓了起来。白得发黏,厚得稠密,连夜明珠的光都被裹了进去,变成一团模糊的晕影,像隔着磨砂的琉璃在望灯。

五步之外的景象便已全然模糊,石壁、钟乳石、人影、一切轮廓都被那层厚重的白雾一口一口地吞下去,连边缘都看不见了。

简月白几乎是同时睁的眼,下意识扣住了温瑞雪垂在他身侧的手腕。

温瑞雪被一拽,从沉沉的睡意中被轻轻拉了上来。她的眉头先是蹙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带着刚醒时那种黏糊糊的迟钝,挣扎了两息才勉强撑开眼皮。

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愣在了,白茫茫一片,四面八方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视野里除了雾还是雾。

温瑞雪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和没睡醒的迟钝混在一起,软糯沙哑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小兽还搞不清楚状况,什么情况……地裂里也会起雾的吗?

她伸长脖子往四周喊了两声:小三师兄?四师姐五师姐?腾蛇?

声音从她唇间散出去,被那片浓稠的白雾吞得干干净净,没有回音,没有应答,连一丝弹回来的响动都没有。

她回过头看向简月白,眉心微微蹙起,却没有抽回那只被攥着的手腕,在漫天的白茫茫之中,像唯一一根还牵着她的线。

只不过简月白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温瑞雪心下一沉,反手攥紧了他的手指。

雾里忽然传来一道散漫悠然的声音,拖着长长的调子,像是一个人伸着懒腰在午后暖阳里开口,带着一股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嬉笑意味,慢悠悠地从白茫茫深处飘过来:早上中午晚上好。

温瑞雪猛地转头,白雾翻涌之处,一个人影渐渐凝实成形,一寸一寸地显出眉眼和衣袂,那人从雾里款款踱了出来,步态从容。

是个男人,年纪看不出多大,眉眼生得倒是端正,偏生那股子气质把什么好底子都带歪了,穿了一身过分张扬的暗紫色长袍,料子在雾中泛着幽暗的光泽,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得让人眼花缭乱的纹路,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图案,从腕口一路蔓延到肩头。

发间松松垮垮地簪着一支骨簪,打磨得光滑莹润,簪尾坠着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珠子,随着他走路的幅度一晃一晃的,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散劲儿。

他弯着嘴角,眼尾微微上挑,朝温瑞雪露了一个堪称友善的笑。

这片诡异的白雾十有八九是这家伙搞出来的。

温瑞雪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那人一圈,嘴角抽了一下,最终只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呃,什么鬼东西。

那人丝毫不恼,一撩暗紫色的袍角,朝她微微欠了欠身,姿态倒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骨簪上的红珠子滴溜溜转了小半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魔族尊者之一,你可以叫我,智崇。

温瑞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智崇朝她走近两步,双手一摊,掌心向上,姿态真诚得像要把自己的心肝肺都掏出来给她看,这位姑娘,我观你贪嗔痴三罪皆犯,执念深重,又是魔刀鸣鸿的命定之主,你简直天生该是我魔族的人。

他说到这里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意味:只要你点个头,加入我魔族,进了门直接就是圣子之位。统领一脉,呼风唤雨,整个蛮荒境的好东西任你挑,怎么样,认真考虑一下?

温瑞雪翘了一下嘴角,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小得意像气泡一样从心底咕嘟咕嘟冒上来,带着一点点黏糊糊的骄傲,……本天才果然到哪里都是香饽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