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瑞雪悬着腿坐在石桌边沿,双脚离地三寸,晃晃悠悠地荡着,双手撑在膝盖上,姿态松弛。
她正跟美人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逍遥修炼走火入魔后的应对方案,讲得眉飞色舞,连比带划,模样倒是像在跟一位老同窗分享这些年攒下的生活经验,讲得眉飞色舞,连比带划。
余光里瞥见四道人影从山脚方向走来,步伐散漫。
温瑞雪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去,心里正琢磨着又来新人了,不知道这次是令使还是护法。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走在最后面的那个男人手里提着的东西上,讲到一半的话尾音悬在空气中没落下去,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
走最后面的那个男人,面容平淡无奇,扔进人堆里大概转个身就找不见的那种普通。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腰侧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朴实物像农人割草用的工具,步伐从容,呼吸平稳,像一个刚刚出门散了趟步回来的人,手里提着一颗人头。
断颈处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黏稠的、湿漉漉的。
一路走来在砂土上拖出一道断续的湿痕,像一条细长的蜈蚣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从那颗头的断口处蜿蜒延伸出来,在碎石间拐了几个弯,一直拖到亭子前才断了。
温瑞雪的目光落在那颗人头的面孔上,血和污渍糊了大半张脸,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可那张脸的轮廓,那种带着几分文人气质的清瘦颌骨......
长留长老,大乘期,秋水剑,相思剑诀,文佑。
此刻被人提在手里,像一件顺手捎回来的土特产。断颈处那截喉管和筋腱的断面还依稀可见,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颈侧直接斩断的,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温瑞雪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按下简月白拔剑的手,“简月白,冷静。”
那个穿灰短打的男人走到亭子前,抬起手,把人头随意往石桌上一丢。
那颗头颅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断颈处残余的血迹蹭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像半轮残缺的月亮。温瑞雪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把滚到桌边的那颗人头轻轻捧住了。
她自己的动作比她的意识快了一步,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颗头颅已经被她稳稳地端在掌心里,断颈处的湿热透过她指腹传上来,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男人开口时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汇报一件日常杂务:尊者呢?任务完成,都杀干净了。
美人画坐在石墩上,目光从那颗头颅上掠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用手掩了一下鼻尖,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嫌弃,唐诚,很脏哎,你下次能不能拿块布裹一下再带回来?
那个叫唐诚的男人没有接话。他把弯刀从腰侧解下来搁在膝盖上,开始低头擦拭刀身上残留的血迹,动作慢条斯理的,不急不躁,跟擦一把钝了的菜刀没什么区别。
刀身上的暗红色痕迹在布面上洇开,他翻了一面,继续擦。
美人画把目光从唐诚身上收回来,转向温瑞雪,语气恢复了方才的从容,圣子还不认识吧?是否需要我介绍一下?
温瑞雪把情绪压下去,“有劳。”
美人画抬起手,手指依次点过那四个人,动作轻得像在拂开几片落在肩头的花瓣,语气不紧不慢地一个一个报过去:从左到右四位令使,眠罗,心无归岸,古瑶,唐诚。唐诚做事粗了点,但效率高。
她说到效率高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那颗头颅,似乎那便是效率的证据。
温瑞雪的双手还捧着那颗头颅,指尖沾着断颈处的暗红色黏腻,可她脸上的笑意已经端了出来,带着一种新上位的上司在跟下属第一次见面时该有的得体和从容:
各位好,我是新的魔族圣子。我身后这位......
她微微侧了侧身,目光朝简月白的方向虚虚一引,是新晋护法,君子剑。以后大家共事,多多关照。有什么活需要干的,该走流程走流程,该直接找我直接找我。我虽然刚来,但适应得还挺快的。
心无归岸倚在亭柱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时声音带着一层薄薄的戏谑,鸣鸿刀和轩辕剑......你们逍遥还真是有意思啊,等下次方言善见了你们,是不是得感慨一句师门不幸
温瑞雪面不改色,如果各位都同意的话,我也可以把逍遥的各位师兄师姐都策反来魔族啊。这有什么难的呢?我师父板着脸坐在逍遥主殿里喝茶也是喝,板着脸坐在魔族议事厅里喝茶也是喝,换个地方也不影响他老人家喝茶的心情。我家小三师兄就更简单了,只要魔族管饭,他大概连行李都不用收拾就能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心无归岸脸上扫过去,就是有个小小的问题,目前魔族好像只有两个职位是空缺的。逍遥人虽然少,但魔族三尊四护七令使的编制,恐怕不太够封的。到时候别人兴高采烈地来了,发现没位子了,那多尴尬。总不能让人家大老远跑过来,最后站在门口说我当个编外人员也行
心无归岸嘴角那抹笑意微微一凝。
温瑞雪诚恳语气接上了最后一段,要不,你们几个谁去死一下,给我师兄师姐腾个位置?
古瑶站在唐诚旁边,原本一直安静地垂着眼,像一尊不太想参与对话的陶俑,被迫听温瑞雪说的一大堆垃圾话,越听越不耐烦,听到最后一句话,实在忍不了了,怒声道:你说什么?
温瑞雪被吓得往简月白身边靠了靠: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嘛。你看大家刚见面,气氛这么严肃,多不利于团结。我这不是热个场子嘛,再说了,魔族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损失任何一位令使都是魔族的损失,我身为圣子,怎么会做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