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瑞雪和简月白沿着美人画离开的方向走了没多远,拐过一片乱石坡后,果然在一处避风的石壁凹陷处找到了她。
那处凹陷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一个人坐在里面不被风直吹,石壁三面合拢,开口朝向东南,阳光斜斜地落进来,把那一小片地面照得微暖。
美人画正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血红色的裙摆铺开在身侧,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草茎,正不紧不慢地绕着指尖打圈,姿态散漫。
温瑞雪毫不客气地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屁股往石头上一搁,身子微微侧向美人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开门见山地开口了,可算找到你了,我方才去找鹤衔玉问了点事儿,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她说她连魔族圣子有没有俸禄都不知道。不知道。理直气壮的不知道。一个令使,干了这么多年,连自己有没有工资都不清楚,你说这合理吗?
美人画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像春天河面上最后一块浮冰被日光晒化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她跟你说的?
温瑞雪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同频共振的人,语速开始提起来了,大概是一个人在憋了一肚子话之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出口,哗哗地往外倒:她跟我说她每天吃饭、睡觉、下棋。
我问她令使的月度例会你参加吗,她说没有。我问她发下来的物资你领不领,她说不知道。我问她魔族年终考核你及格了没有,她甚至都没接这个话。
她这种人,放在逍遥里早被掌门师叔罚去后山砍柴砍到腰都直不起来了。你想想,一个门派弟子,连自己的月例都不知道去领,连门规考核都不参加,那他在门派里是干什么的?挂名养老的吗?
美人画语气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她确实算是挂名的,你跟她说任务,她接,你跟她说资源,她说不知道。她只对她感兴趣的东西上心,下棋算一个,偶尔打架算半个。
温瑞雪像被点燃了一样,顺着她的话头继续往下说,你说一个人在组织里待了这么多年,连基本待遇都不打听,她是怎么活下来的?靠呼吸吐纳天地灵气就能辟谷到飞升?
我本来想找她打听一下魔族圣子的待遇标准,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反手给我一句不知道。
你看看,这跟问路问到一个盲人有什么区别,你指望她告诉你往东走还是往西走,她跟你说我一般不出门
美人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鹤衔玉一直是这样的。她就是这样的人,你跟她共事,不要等她给你答案,要等你给她让路。
温瑞雪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完全是找到了共鸣的模样,对吧,你也觉得她离谱对不对!我就知道不是我的问题。是她这个人本身就......算了不提她了。我找你是正事儿。
美人画拍了拍指尖沾的碎叶,嘴角那抹笑意似有若无地挂着,像一幅画里还没干透的水墨边缘,界限模糊,看不出是认真还是敷衍。
温瑞雪见她不接话,便主动往前又凑了半寸,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微微歪着头,姿态诚恳得像在跟一位前辈请教人生经验,美人画你看啊,我是圣子。魔族目前理论上最高阶的那个位置之一。
就算我这个圣子是半路被塞过来的,就算含金量还有待验证,但名头已经摆在那儿了。那我总得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有什么特权、有什么限制吧?
总不能人家叫我一声,我就真以为自己除了这个称呼之外什么好处都没有了。那我跟路边被人随便喊一句的江湖骗子有什么区别?
她说完这段话,安静了两息,给美人画留了一个接话的缝隙。
但美人画没有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像是在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温瑞雪便顺着那个无声的邀请继续往下铺了,首先,住的地方。我现在连自己晚上睡哪儿都不知道。之前是在亭子里将就了一下,但那不是长久之计。蛮荒境的夜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我那件外袍扛不住整宿的冷。圣子住的地方好歹得有个不漏风、能关门的屋子,最好再带张床,要是能再有个炉子烧水泡茶那就更完美了。其次,修炼资源。我是金丹期修士,要往上走,灵石、丹药、功法这些都不能缺。魔族有没有给圣子配一份起步礼包之类的东西?就那种入职即送的基础物资包。没有的话我自己去挣也行,但总得先告诉我门朝哪开吧?总不能在魔族混了半个月,连个领物资的地方都没摸到过。
温瑞雪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又接上了,再次,我想知道我这个圣子在魔族内部的权限边界在哪。哪些地方我能进,哪些不能?哪些任务我能参与,哪些不能?我能调动令使和护法吗?还是说我只是个名誉圣子,挂了个头衔但什么实权都没有?你跟我说实话,我都能接受。最怕的就是那种你什么都能做但真的去做了发现什么都没人理你的架空状态。
美人画开口时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刚刚入职的晚辈解释公司基本制度:圣子确实有比令使和护法高一层的权限。圣子可以查阅大部分非绝密级的任务档案,可以在必要时召集令使议事,可以对护法的工作提出指导意见,但魔族有一条规矩,贯穿所有层级,权限跟实力绑定。你修为到了,该给你的自然有人送到你手上,你修为没到,就算坐了这个位置,能拿到的东西也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