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沉稳脚步声自殿外传来,布衣儒衫的娄敬缓步入朝。
他身姿挺拔,气度从容,不饰金玉、不逐浮华,身为当世远见卓识的贤士,最善剖析古今治乱、辨析制度利弊。
娄敬至殿中躬身行礼:
“臣娄敬,拜见大王。”
“免礼。”
项羽声音沉厚,语气平缓却带着掌控全局的威压。
“北疆初定,燕地归稳,韩信兵败被俘,天下大势已归西楚,后续如何定规制、安民心、固基业,先生可尽数直言。”
娄敬直身立稳,目光平视。
“大王,历朝天下治乱,根源皆在立国之制。
自周室分封,至秦帝郡县,两制并行千年,利弊互存,得失分明。今日西楚手握大势,诸侯疲弱、北疆平定,正是定乾坤、立新规的绝佳时机,制度不定,则天下终究浮荡无根。”
项羽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娄敬继续,
“昔年周王朝大行分封,裂土分疆,宗室子弟镇守四方,功臣勋贵世袭封地。此制之利,在于宗亲拱卫、功臣效力,无需中枢耗费巨力镇守边荒,便可稳固疆域、震慑蛮夷,是以周室享国八百年,为历朝最久。”
“然则其弊,积久而发。分封诸侯,领土、兵马、赋税、官吏皆自主掌控,世代世袭,权柄私化。数代之后,宗亲血脉疏离,君臣情义淡薄,诸侯势力日渐强盛,王室权柄日渐衰微。强者兼并弱者,大国吞并小国,最终礼崩乐坏,列国割据厮杀,春秋战国数百年战乱不休,苍生流离,皆为分封制度的积弊所致。”
“今大王与诸侯尚且没有宗亲血脉,仅凭浅薄关系,又如何与周王室相提并论?”
项羽以为娄敬要继续剖析,谁知其话锋一转,
“及至秦并六国,一扫乱世,废分封、立郡县,四海归一、权收中枢。地方官吏由朝廷直接任免,不世袭、不私土、不掌私兵,天下赋税尽归国库,兵马尽属中枢,从根源杜绝了诸侯割据、列国争霸的祸乱。
秦之统一法度、规整驰道、统一度量,皆是固本安民的良策。”
“秦之所以二世而亡,非郡县之制有误,而是暴政苛民、徭役无度、严刑峻法透支天下民心。制度本可安世,奈何君主滥用权威、耗尽民力,方才倾覆社稷。”
一席话毕,项羽环顾左右,并未接话。
这番通透辨析,将分封、郡县两制的优劣讲得透彻分明,殿内文武百官皆凝神细听,无人插话。
殿中文臣大多默然赞许,心底认同娄敬所言,集权郡县方是长久之道。
可一众武将,神色却悄然变化,眉宇间暗藏纠结与不甘。
以英布为首的楚军老将、从龙功臣,个个身经百战、浴血半生,舍生忘死追随项羽起兵,推翻暴秦、平定诸侯,心中所求,难道是爵位俸禄?
不,
是裂土封王、世袭传家的万世基业!
分封制,是他们最大的期许。
一旦分封,诸将皆可凭赫赫战功割据一方,子孙世袭、世代荣华,成一方诸侯,虽然表面受项羽节制,但实际上高度自治!
可若是彻底推行郡县制,所有土地归中枢、权柄归朝廷,他们终究只是朝廷将领,且不说面临贬黜的风险,就是百年之后,也无寸土可守、无基业可传。
一众武将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公然袒露私心。
性情刚烈、野心最盛的英布,率先跨步出列,打破殿内沉静。
“先生所言,看似通透,实则脱离当世大势。”
“哦?”
英布声线洪亮,底气十足,刻意避开私心,只以军心战局立论。
“周行分封而享八百年基业,秦废分封而行郡县二世覆灭,古今对照,成败已然分明。方今天下初定,诸侯残余势力未清,边地未稳,北疆苦寒之地、中原交错州县,皆需重臣重兵镇守。”
“若尽数废除分封,这番重担,就要全部压在大王身上!”
“再退一步,如果没有分封,三军将士浴血拼杀,功高无土、战久无封,何以激励军心、安抚功臣?将士拼死沙场,所求不过一世功名、子孙基业。
若尽行秦制,寒的是百战老兵之心,凉的是从龙功臣之志,日后再遇大战,谁愿为大楚死战?”
这番话一出,殿内其余武将纷纷暗中附和。
人人心知英布所言,句句戳中武将集团的核心诉求,只是没人敢于明目张胆争抢世袭封地,只能借 “稳固军心” 遮掩私心。
娄敬面色淡然,不慌不忙。
“英将军只见表象,未察祸根。今日之时,绝非周世之局,更非秦初之境。
周代分封,所封皆是宗室贵胄、累世勋臣,根基深厚、人心稳固。如今天下诸侯,皆是乱世草莽乘势而起,反复无常、唯利是图。”
“大王昔日也曾分封诸侯,可各路王侯一朝势变,立刻背楚叛主、倒戈相向。足见分封所得的臣服,从来不是忠心,只是利益捆绑。利益尽则人心散,封地广则野心生。今日分封功臣,一代人是君臣,两代人便成割据,三世之后,必定重演春秋战国列国争霸的乱世。”
“安抚军心,可赏重金、可赐高爵、可授良田、可予殊荣,唯独不可割裂国土、世袭权柄。爵禄归身,不遗后患;土地归朝,万世安稳。此乃安民固基的正道。”
英布依旧不肯退让,
“先生大谬!”
“边地荒芜、世族盘根、民心未定!不靠重臣裂土镇守,何以维稳四方?仅凭中枢任免的流官,如何压服盘踞百年的地方势力?空谈郡县集权,实则束手束脚,不利于镇乱安民!”
二人一来一回,辩论愈发激烈。
文臣纷纷站队娄敬,主张集权郡县、杜绝割据,
武将尽数支持英布,力保分封世袭、安抚功臣。
大殿之内,文武对峙、政见相悖,争执不休,却始终无人敢直言自己的私心,因为最终排班的项羽,自始至终没有表态。
龙且立在一旁,始终沉默观望。
他亲历齐地之乱,深知分封尾大不掉、地方世袭割据的后患,也明白武将集团的诉求无可厚非,故而不偏不倚、不辩不争,静待君王定夺。
项羽冷眼俯瞰全场辩论,身为后世来人,他比殿中任何人都清楚历史走向,
分封必生割据,世袭必起叛乱,汉初郡国并行尚且引发七国之乱,更何况如今乱世初平、诸侯残存的局面。
他心底早已知晓,大一统郡县集权,才是唯一的长治久安之道。分封看似安抚人心,实则为后世埋下无穷祸根,绝不可行。
但此刻,他还不能拍板。
如今西楚基业未稳,外有诸侯残余势力虎视眈眈,内有武将功臣集团手握重兵、盘踞要职。
一旦骤然废除分封、彻底断绝众将世袭裂土的念想,必会引得功臣集团人心浮动,甚至滋生内乱,得不偿失。
他今日召见娄敬,从来不是为了听策定局,而是借娄敬之口,点破两制利弊,压住武将集团的私心,让朝堂形成舆论大势,为日后改制铺路。
他要让众将明白,不是本王薄情寡义、吝于封赏,而是分封之制本就祸乱无穷、不利于万世基业。
良久,殿内辩论渐渐平息。
文武双方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只能各自敛声,齐齐抬头望向王座,等候项羽决断。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项羽缓缓抬眸,目光扫过争执的文武诸臣,神色平淡,不怒自威。
他沉声开口,居中权衡,刻意留白。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分封可安当下功臣之心,郡县可定后世长治之基。一者稳眼前军心,一者绝百世祸乱。”
“如今天下初定,乱象未绝,边地未宁,规制改制,不急于一时。”
“此事关乎西楚百年基业,非一朝一夕可断。娄敬所言古今利弊,本王已然了然。诸将所虑军心安稳,本王亦记于心。”
“国策规制,暂且搁置,容本王细细权衡,徐徐图之。”
短短数语,直接悬置整场辩论,既没有寒了武将功臣的心,也没有否定娄敬的远见,更没有暴露自己心中早已笃定的集权大道。
英布等一众武将闻言,心底稍稍松了口气,以为君王尚且犹豫,分封之事仍有转机。
娄敬却心中透亮,知晓时机未到、隐忍不发,暂且隐忍观望,待日后基业稳固,定然会逐步改制、收拢权柄。
项羽目光俯瞰满殿文武,淡淡收尾。
“今日议事到此。各司其职,安稳地方、整肃兵马、安抚民心。国策之事,后续再议。”
话音落下,他缓缓起身,转身准备步入后殿,
殿外传来急促之声,
“启禀大王,彭城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