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电机好像出问题了。”
陆行舟的话音刚落,客厅里的灯光又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后稳定在一个极其昏暗的亮度上,仿佛随时会熄灭。空调挣扎着发出最后一声“嗡”响,彻底停了工。
闷热感,几乎是立刻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仙家哥哥,屋子里的凉风没有了。”小兕子拉着李丽质的衣角,小声说道。
“别怕。”陆行舟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门口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工具包。
他拉开拉链,李丽质看到里面装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工具,闪着冰冷的寒光。
“陆公子,发电机是……”李丽质忍不住开口问道。
“就是让这个屋子里所有东西能亮、能动的源头。”陆行舟言简意赅地解释,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手电筒,试了试,明亮的光柱射出,“没有它,我们就得点蜡烛了。冰箱里的食物也会坏掉。”
听到食物会坏,小兕子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李丽质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她这才意识到,这个仙境般的地方,所有神奇之处都依赖于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东西——电。而“发电机”,就是产生“电”的源头。
源头,出了问题。
陆行舟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回头叮嘱道:“你们待在屋里,别出来。发电机的棚子那边又热又吵,还有柴油味,别过来了。”
说完,他便推门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昏黄的暮色里。
李丽质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这是她来到这座岛上之后,第一次感觉到一丝不安。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因为她发现,原来仙人也有需要“修理”的东西,原来这个仙境,也有可能失去“法力”。
她让小兕子在客厅里看图画书,自己则坐立难安。
几分钟后,一阵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但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一个濒死巨兽的喘息,响了几声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李丽质再也坐不住了。
她走到门口,悄悄推开一条缝向外望去。
科考站西侧,一个半开放的铁皮棚子下,陆行舟正站在一台巨大的、绿色的铁家伙面前。那应该就是“发电机”了。
李丽质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敢站在十几步开外,躲在一丛灌木后面。
铁皮棚子里的景象让她心头一震。
那台绿色的发电机像一头钢铁猛兽,布满了复杂的管道和线路。陆行舟正俯身在机器上,一手拿着手电筒照亮,一手拿着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在拧着什么东西。
海岛的黄昏闷热如蒸笼,没有一丝风。棚子里的温度显然更高。
一股浓重的、刺鼻的油味飘了过来,让她忍不住皱眉。
而陆行舟,就置身于那样的环境中。
他的速干t恤很快就被汗水浸湿了,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胛和结实的背肌线条。汗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划过古铜色的皮肤,没入衣领。
他拧开一个盖子,一股黑色的油污溅了出来,沾到了他的胳膊和脸上。他却毫不在意,只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记,然后继续埋头工作。
检查油路、清理滤网、拆卸零件……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沉稳、有力。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多余的动作。那是一种李丽质从未见过的专注。不同于文人挥毫泼墨,也不同于武将舞刀弄枪。那是一种与冰冷的钢铁器械交流的专注,仿佛他能听懂那台机器的语言。
李丽质静静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看到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他的睫毛上。他不得不停下来,甩了甩头,那滴汗珠才被甩掉。
一滴。
又一滴。
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从他的下巴滴落,砸在滚烫的机器外壳上,瞬间蒸发,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李丽-质的心,也跟着那一声“滋啦”声,被轻轻地烫了一下。
在宫里,父皇处理政务时,身边总有宫女随时奉上凉茶、递上毛巾。那些戍边的将士,纵然辛苦,身边也有亲兵照料。
可他呢?
他在这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守着这座孤岛,一个人面对这些冰冷的钢铁。生病了要自己医治,饿了要自己做饭,器物坏了,也要自己修理。
她想起他为自己疗伤,为妹妹治病,为她们做可口的饭菜,带她们看神奇的光影戏……他为她们做了那么多,却从来没说过一句辛苦。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心疼,是敬佩,还夹杂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涩。
她不能再这么看着了。
李丽质转身,快步回到了主楼。她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清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她拿起一条干净的毛巾,浸湿,拧干。
毛巾在她手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湿润和凉意。
她拿着毛巾,再次走出发电机棚。
这一次,她没有躲在灌木后面。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棚子边上。
陆行舟正用一把扳手费力地拧着一个生锈的螺母,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贲张着。他浑身都散发着热气,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他终于拧松了那个螺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直起腰,习惯性地想用衣袖擦汗,才发现衣袖早已湿透。
他烦躁地抹了一把脸,带下来更多的油污。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他转过头。
看见李丽质站在棚子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毛巾。她的碎花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丽,与这充满油污和钢铁的背景格格不入。
他愣住了。
“你怎么过来了?这里又脏又乱。”他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
李丽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将手里的毛巾递了过去,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沾着油污的脸。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棚子里的闷热。
“你出了很多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