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不能吃。”
陆行舟用夹子挑开沙滩上的河豚,示意小兕子退后。
“为什么,它肚子圆圆的。”
“有毒,处理不好会中毒。”
“那它为什么能吃自己?”
“因为毒长在它身上,不会伤到它。”
小兕子绕开河豚,继续跟在长乐身后寻找海鲜。
台风离开后的第二日,海况终于趋于稳定。
退潮后的东侧沙滩堆满海草和断木,几处礁石水洼中困着鱼虾,连平日藏在深水里的贝类也被浪推上浅滩。
陆行舟没有让两人随便捡。
他先检测附近海水,确认没有燃油和化学品泄漏,又划出安全区域,才给每人发了一只夹子和网兜。
“只捡还活着的。”
长乐夹起一只拳头大的鲍鱼。
“如何判断?”
“碰触边缘,足部会收紧便是活的。”
小兕子伸出手指想戳,被陆行舟用夹子拦住。
“戴手套。”
“它会咬人吗?”
“鲍鱼不会咬你,礁石会割手。”
小兕子戴好儿童手套,蹲到水洼边碰了一下。
鲍鱼吸附得更紧。
“它抱住石头了。”
“用薄铲从侧面伸进去,动作要快。”
陆行舟递给她一把圆角铲。
小兕子铲了两次,鲍鱼仍贴在石头上。
她转头看向长乐。
“阿姐,它不跟兕子走。”
“让它留在那里。”
“可陆哥哥说能吃。”
“能吃也不必全拿走。”
长乐把自己捡到的鲍鱼放进水桶。
“我们捡够今日吃的便好,剩下的让它们回海里。”
小兕子想了想,蹲下来对石头上的鲍鱼开口。
“你抱得牢,今日不吃你。”
陆行舟在旁边听见,拿出记号笔在礁石上画了一道小小圆圈。
“给它做个记号,下次看看还在不在。”
“它会长大吗?”
“会。”
“长成水桶这么大?”
“那得让它活成鲍鱼老祖宗。”
小兕子记住鲍鱼老祖宗,往前走时还回头看了两遍。
另一处水洼里,一只青龙虾藏在石缝下,长须随着水流摆动。
长乐刚把网兜伸过去,龙虾便向后窜出一截。
“它跑得倒快。”
“堵住后路。”
陆行舟用夹子挡住石缝出口。
“你从前面套。”
“你确定它不会夹我?”
“手别靠近螯足。”
长乐将网兜沉入水中,沿着石壁慢慢靠近。
龙虾退无可退,尾部一弹,直接撞进网里。
水花溅上她衣襟。
她收紧网口,把那只龙虾提了起来。
小兕子举着桶跑过来。
“好大!”
“这只至少一公斤半。”
陆行舟看过腹部。
“没有抱卵,可以留。”
“抱卵便要放回去?”
“对,让它回海里生小龙虾。”
小兕子盯着桶里的龙虾。
“它是公的还是母的?”
“公的。”
“那可以吃。”
陆行舟笑着揉揉她的安全帽。
“你这标准学得挺快。”
三人沿潮线继续往前。
海草堆里藏着不少螃蟹,听见脚步便横着钻入沙中。
小兕子追着一只青蟹跑出几步,被长乐从身后抱住。
“不能离开标记区域。”
“螃蟹要逃了。”
“让它逃。”
“它夹了兕子的夹子。”
小兕子举起工具。
青蟹正挂在夹头上,两只螯足抱紧金属杆,怎么甩也不松。
陆行舟拿来水桶,将夹子放到桶口。
“松开便掉进去了。”
青蟹撑了片刻,最终落入桶底。
小兕子趴在边缘往里看。
“它自己选了被吃。”
“这叫抓错东西。”
“结果一样。”
“有道理。”
陆行舟拄着支撑杆走在后面,右腿依旧不能完全受力。
长乐每隔一阵便回头看他,见他没有逞强加快,才继续寻找。
走到礁滩尽头时,一片黑色影子铺在浅水区。
小兕子还以为是石头,靠近后才发现全是海螺。
“这么多!”
“浪把它们推到内湾了。”
陆行舟蹲不下去,便让长乐捡起一只查看。
“壳口朝上,触角会动,都是活的。”
“全部带回去吗?”
“捡大的,小的送回水深处。”
长乐挑出成年人掌心大小的海螺。
小兕子则负责把幼小海螺放进水桶,再提到潮线外倒回海中。
她来回跑了几趟,裤脚全被海水打湿。
“它们为什么不自己回去?”
“退潮比它们爬得快。”
“兕子帮它们。”
“慢点,别踩进水坑。”
长乐话音刚落,小兕子的靴子便陷进软沙。
她拔出左脚,右脚又陷了下去。
陆行舟伸出夹子,让她握住另一端。
“抓好。”
小兕子两手抱紧夹杆,被他一点点拖出沙坑。
右脚出来时,靴子却留在里面。
她穿着袜子站在沙滩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只剩一个洞的沙坑。
“靴子被海吃了。”
长乐用铁铲挖开周围沙土,找到埋在下面的黄色雨靴。
“海嫌弃你的靴子,不肯吃。”
“它为什么嫌弃?”
“因为里面有沙。”
“海里全是沙呀。”
长乐被问住,只能把洗净的靴子重新套回妹妹脚上。
陆行舟站在旁边笑。
“公主殿下也有答不上来的时候。”
“你答。”
“海没有嘴,吃不了靴子。”
小兕子抬头看看他。
“那陆哥哥刚才为什么说海螺回海里?”
“回去和被吃是两回事。”
“可它们都进海里了。”
陆行舟也被问住。
长乐拍了拍他的肩。
“站长大人,慢慢解释。”
小兕子在两人之间看了一圈,得出结论。
“大人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这句话没错。”
陆行舟把她抱到一块干净礁石上,替她倒掉靴子里的水。
临近中午,三个水桶已经装满。
里面有两只青龙虾,六只鲍鱼,十几只海螺,还有几条被困在水洼里的石斑鱼。
螃蟹单独装在带盖箱里,免得沿路爬出去。
长乐提了一下最大的水桶。
重量超出她预料,桶底只离地片刻便放了回去。
“这些要怎么带回去?”
“用拖车。”
陆行舟指向沙滩入口。
昨日修好的电动拖车停在那里,车斗里还放着冰盒和增氧泵。
小兕子跑过去拉车。
“它也用太阳能吗?”
“充电用太阳能,行走靠电池。”
“阿姐昨日接好的电?”
“对。”
小兕子看向长乐,神情里多了崇拜。
“阿姐也会仙术了。”
“那是学问。”
“学会了就是仙术。”
陆行舟将水桶搬上拖车。
“这个说法也行,古人若掌握了后世知识,在当时便跟会仙术差不多。”
长乐按下拖车启动键。
车轮沿着沙地缓慢前行。
“那我继续学。”
“想学什么?”
“先学修屋子,再学治病。”
“跨度这么大?”
“你既会修屋子,也懂得给兕子用药。”
“我只学过急救,治病需要专业医生。”
“那便等救援来时,向船上的医者学。”
陆行舟看着她。
“你想把这些带回贞观?”
“若能回去,总要带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纸上的知识比设备更容易带走。”
“所以你要教我认你们的字。”
“从今天开始。”
小兕子坐在拖车旁边,立刻举手。
“兕子也学。”
“你先学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全。”
“兕子会写兕。”
“还差李明达三个字。”
“太多了。”
“每日一个。”
“写完可以吃龙虾吗?”
“可以。”
回到科考站后,三人先给海鲜分类。
石斑鱼养在临时水箱,吃不完的贝类也放入循环海水中。
龙虾留下一只当作晚饭,另一只装进带孔保育箱,准备明日送回深水区。
小兕子守在厨房外,看陆行舟处理海鲜。
“为什么不都吃?”
“三个人吃不完。”
“可以明日吃。”
“新鲜海鲜不能放太久,海里才是它们的家。”
小兕子指向锅里那只龙虾。
“它不用回家吗?”
“这只已经选定当晚饭了。”
“它自己选的吗?”
“在礁石下撞进你阿姐的网,算它运气不好。”
长乐在旁边清洗鲍鱼,听见后抬头。
“明明是你堵住它后路。”
“配合得好。”
“陆站长如今连龙虾都要推卸责任。”
“那我负责把它做好吃。”
晚饭用便携炉烹制。
蒜蓉鲍鱼在铁盘上冒着热气,龙虾肉切开后与黄油翻炒,海螺则煮熟切片,配上酸辣蘸料。
小兕子捧着碗坐在院里,第一口龙虾刚咽下,便眯起眼睛晃动两条腿。
“比罐头好吃。”
“慢点,别烫。”
长乐替她夹了一块鲍鱼,又把另一块送到陆行舟碗里。
“伤员多吃。”
“海鲜不补骨头。”
“那你别吃。”
她伸筷子要夹回去,陆行舟先一步吃进嘴里。
“副站长夹的另算。”
小兕子也夹起一块海螺,放进长乐碗中。
“兕子夹的也另算。”
“算什么?”
“算喜欢。”
长乐摸摸她的头。
“那阿姐要全部吃完。”
陆行舟端起碗。
“我的喜欢只值一块鲍鱼?”
长乐给他夹了一只青菜。
“再添一块。”
“差别太大了。”
“爱吃不吃。”
天幕前的万朝百姓望着满桌海鲜,许多人已经开始咽口水。
沿海渔民却把注意力放在保育箱上。
他们第一次听说抱卵的龙虾要放回海中,也第一次知道幼小海螺不该全数捞走。
大唐沿海州县的官员当夜便收到朝廷急令。
春夏禁捕幼鱼,抱卵水产放归,沿岸不得使用绝户细网。
李世民写完诏令,再抬头时,陆行舟正在给长乐剥螃蟹。
蟹壳打开,完整蟹肉送进她碗里。
长乐也将自己剥好的虾递给他。
李世民看了片刻,转头问长孙无忌。
“长孙冲会剥蟹吗?”
长孙无忌额头冒汗。
“臣回去便让他学。”
“晚了。”
李世民盯着天幕里那只落到女儿碗中的蟹。
“那竖子已经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