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船?”
长乐盯着平板中的飞行甲板,最初升起的念头并非它能装多少人,而是这东西为何没有帆。
舰艏破开海浪,甲板没有因起伏出现明显倾斜,停放在边缘的战机被固定索牢牢锁住,穿着不同颜色背心的人员沿标线快速移动。
“航空母舰,海上移动机场。”
陆行舟把音量调低,避免吵醒卧室里的小兕子。
“刚才那艘是辽宁舰,排水量超过六万吨,舰上能够搭载固定翼舰载机与直升机。”
“六万吨?”
长乐转过脸。
“你说的是重量?”
“对,排水量可以理解为船体排开水的重量,具体算法比直接称重复杂。”
“楼船放在它旁边,能到哪里?”
陆行舟在平板上调出比例图。
一艘唐代大型战船的轮廓出现在航母侧面,长度只占其中一小段,桅杆高度甚至难以超过飞行甲板。
长乐看了许久。
“若让大唐造,需要多少木料?”
“用木料造不了,船体结构,动力系统和飞行甲板都依赖现代工业。”
“钢铁做的船,为何不会沉?”
“船体内部有大量空间,整体平均密度低于水,加上船型提供的浮力,它便能浮起来,钢只是材料之一。”
“这么大的钢铁造物,里面还要装人,粮食,燃料与战机。”
她重新看向画面。
镜头从甲板转入舰内,狭长通道两侧排列着舱门,升降机托着战机从机库来到甲板,庞大的机翼经过折叠,仍占据大片空间。
长乐不自觉坐直,后背离开陆行舟胸前,又因毯子缠住手臂,重新靠了回来。
“这艘船上有多少人?”
“通常以千计,具体人数会按任务调整。”
“千人在海上生活,淡水从哪里来?”
“舰上可以制取淡水,食物与其他物资需要补给舰提供,医疗,消防,维修和通信都有独立岗位。”
“也就是说,它不只是一艘战船。”
“对,它是一套海上作战体系的一部分,单独一艘航母也无法完成所有任务。”
纪录片配合讲解,展示护卫舰,驱逐舰,补给舰与潜艇组成的编队。
舰船之间保持距离,在辽阔海面上向同一方向航行,空中则有预警机与直升机执行任务。
李世民已经顾不得女儿靠在谁怀里。
他让内侍把立政殿所有灯烛添亮,又命兵部与工部官员拿来新的记录册。
“陆行舟,画面里有几类船?”
“涉及现代军事体系的具体部署,我不能替纪录片补充敏感内容,公开画面能看到舰种名称和基础用途。”
“朕只问分类。”
“航母提供舰载航空力量,驱逐舰和护卫舰承担护航与防御任务,补给舰负责远海保障,更多内容以公开课程为准。”
“后世一支水师,已经把粮船都造得这么大了。”
李世民盯着伴随编队航行的补给舰。
“战船走得再远,也得吃饭用水,大唐征高句丽时,若粮秣跟不上,前军再能打也得退。”
李靖没有急着看战机,先将补给画面记了下来。
“古今器物相差千年,道理倒没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世只是将补给做成了海上的一环。”
画面转入舰载机起飞训练。
甲板人员完成检查,战机沿着引导线进入起飞位置,尾部气流令海面上方的空气出现扭曲。
长乐看过科考站的无人机,却没见过载人战机。
两者摆在一起,已经不能只用大小区分。
飞行员坐进座舱,舱盖关闭,战机在甲板上加速,几息之间便离开舰艏,冲入海天交界处。
长乐抓着陆行舟袖口的手收紧。
“它飞起来了。”
“舰载战斗机。”
“没有翅膀扇动,也没有热气球,它靠什么升空?”
“发动机提供推力,机翼在高速气流中产生升力,飞行控制系统则帮助飞行员操纵。”
“方才起飞用了多远?”
“不同航母与战机采用的方式不同,辽宁舰使用滑跃起飞,纪录片后面应该还会讲电磁弹射。”
“弹射?”
陆行舟点开一段公开科普动画。
战机起落架与甲板弹射装置连接,在短距离内迅速加速到足以起飞的速度,动画随后将蒸汽弹射与电磁弹射的基础原理进行对比。
长乐看见电磁两个字,先想起公开课上的低压电路箱。
“用电把数十吨的战机送出去?”
“可以这样理解,实际系统规模与复杂程度远高于教学电路。”
“后世把雷电关进导线,又让它推动战机。”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摇了摇头。
“这样的说法不合课程规范,电也不是天雷。”
“比你刚来海岛时进步多了。”
“我那时连灯为何会亮都不知道。”
“现在能看懂多少?”
“只能听懂最浅的一层,知道它遵守后世已经掌握的规律,并非仙术。”
平板中的画面进入福建舰海试片段。
更宽阔的飞行甲板上,三条弹射轨道清楚可见,舰岛与甲板布局同前一艘航母存在差别。
纪录片没有进入敏感参数,只从工业制造,船舶设计与科研协作的角度,介绍一艘大型航母从图纸走向海洋需要多少领域共同配合。
长乐听见数十万零部件时,想起白日课程中那三块无法互换的木榫。
“若各处工坊的尺不一样,这艘船连一扇舱门都装不上。”
“所以测量标准只是基础,却能决定大型工业能不能建立。”
“每一块钢板,每一根管道,每颗铆钉都得有记录?”
“关键部件还要追溯材料批次,加工流程与检验结果,出了问题才能找到原因。”
“难怪系统先给万朝讲尺。”
长乐看向仍在播放的航母。
大唐官员起初嫌测量课简单,若让他们看看眼前这艘船,便会知道统一尺度最后能够托起怎样的造物。
纪录片中的镜头扫过造船厂。
巨型分段在厂房中完成制造,运输设备将它们送往船坞,吊装机械把成百上千吨的结构放到指定位置。
没有仙人挥袖,也没有神力搬山。
镜头里的人穿着普通工装,戴着安全帽,各自在岗位上完成测量,焊接,检测与装配。
长乐看着一名工人在焊缝旁核对数据,心口生出一种难以说清的酸热。
这些人没有出现在舰船命名中。
可航母离港时,每一道焊缝都带着他们做过的事。
“陆先生。”
“嗯?”
“后世的史书,会记下他们吗?”
“未必记得每个人的姓名,不过工程档案会留下岗位与记录,国家也会表彰作出突出贡献的团队和个人。”
“没留下姓名的人呢?”
“他们造的东西还在。”
长乐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天幕观测区内,历朝工匠的提问数量正在上升。
有人问钢铁如何防锈,有人问巨舰下水时为何不会倾覆,还有人盯住船坞里的龙门吊,反复询问重物如何被送到高处。
系统筛去涉及受控技术的内容,将剩余问题归入材料,浮力,标准化和工程管理四类。
秦始皇没有催促方士,也没有询问长生。
他让少府把正在修建宫室的工匠名册送来,又命人核查各地铁器作坊所用尺样。
“六国旧制留到今日,连车轨都难统一,后世能把数十万部件装成一艘船,第一步便是同尺同量。”
扶苏坐在下首,笔下已经记满两块木牍。
“父皇,大秦如今做不到后世那般,是否先从车轴,弩机与农具开始,要求同一工坊的部件能够互换?”
“可,先做三处,不要一开始便铺到天下。”
秦始皇看了眼天幕上的试验记录。
“陆行舟连第一支箭穿不过钢片都敢留下,大秦也不必怕第一次做错。”
曹操则让人暂停了战机起飞画面。
“天上飞的先别想,看看甲板上的人。”
不同颜色的背心代表不同岗位,人员在高噪声环境中依靠手势和调度协同,任何一人越过安全线都可能引发事故。
“军令若只写勇往直前,放在这甲板上,一刻钟就要出乱子。”
荀彧看向分区标线。
“各司其职,口令统一,先确认再行动,这些方法可用于粮仓与军械作坊。”
“记下来。”
海岛客厅中,纪录片已经播放到夜间训练。
航母甲板被灯光照亮,战机从远方接近,起落架放下,尾钩对准拦阻索。
长乐知道起飞困难,却直到此时才发现,落回一块移动的甲板更加艰险。
战机触舰后,尾钩挂住钢索,在短短距离内完成减速。
她的手从陆行舟袖口移到他手腕上。
“若没有挂住呢?”
“飞行员会加油复飞,重新尝试,不能因为已经接触甲板便放松。”
“每次都能回来?”
“训练与任务都有风险。”
长乐抬头看他。
炉火在他侧脸留下暖色,谈起舰上生活时,他没有炫耀,也没有把危险说成传奇,只把每一步当成需要遵守的规程。
“你服役时,也见过他们起飞?”
“见过其他型号的飞行训练,没有上过这艘航母。”
“怕过吗?”
“怕出差错,所以该检查的地方不能省。”
“陆先生连怕都说得像安全课程。”
“怕并不丢人,知道风险还装作看不见,才容易出事。”
平板中的舰队迎着朝阳航行。
旁白讲起中国近代海防的艰难,从炮火中沉没的舰船,到旧时代有海无防的屈辱,再到后来一代代人的追赶。
长乐没有经历那段历史。
她却能从老照片中看见破损的港口,看见外敌军舰停在华夏水域,也看见衣着单薄的人站在岸上,只能抬头望着炮口。
“他们闯进来了?”
“来过。”
“后来呢?”
“后来被赶出去了。”
“用了多久?”
“一百多年,付出了许多人的命。”
长乐没有再问。
画面中的黑白照片逐渐被现代舰队替换,旧港口变成繁忙船厂,曾经只能仰望外舰的人们,终于拥有了自己的航母与战机。
她靠回陆行舟胸前,抓住毯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后世吃过这么多苦,还能走到今日。”
“每一代都往前走了一段。”
“那大唐也在其中吗?”
“当然在。”
陆行舟抬手,将纪录片时间轴往前拖到片头出现的国旗。
“朝代会更替,土地上的人没有凭空消失,语言,文字,典籍,技艺和记忆一代代传下来,才有现在。”
长乐看着舰岛上迎风展开的红旗。
她第一次没有把它当成陌生朝代的旗帜。
那是千年以后,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为自己立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