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运行的第五天,审核列表的增长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各朝摸清了规则边界,不再盲目提交注定被拒的请求。绿色和黄色类申请占了九成,偶尔出现几条试探橙色线的,也被系统在初审阶段就弹了回去。
陆行舟靠在操作台边翻看数据报表,长乐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她自己起草的文档。
“我想在平台上加一个模块。”
陆行舟抬头。“什么模块?”
长乐将文档递过来。封面写着四个字——“大唐文化课堂”。
他翻了两页。课程大纲列得清清楚楚:第一期讲诗词,第二期讲礼仪制度,第三期讲服饰与纺织。每一期都附了教学形式说明,甚至标注了需要用到哪些科考站设备。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你去检修太阳能板的时候。”
陆行舟继续往下翻。“你要用全息投影配合诗词朗诵?”
“投影可以将诗中的意境直接呈现。文字配合画面,比干讲有用。各朝的人认字程度不同,画面不需要识字也能理解。”
陆行舟放下文档,看了她几秒。
这份大纲的逻辑比很多正规的教学方案都完整。她不只想展示大唐文化,还在考虑受众的接收能力。
“系统能支持。全息投影的素材库里有山水、江河和建筑模型,诗词的场景基本能拼出来。音频系统也够用。”
“那就提交申请。”
系统审核只花了三十秒。文化课堂不涉及任何敏感技术,对历史进程的影响评估结果是“正向”。
【模块“大唐文化课堂”已上线。首期课程可随时开始。】
长乐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今天。”
陆行舟看了看时间。“你现在就讲?”
“准备了五天,还要等多久?”
他没再劝,开始调试投影设备。科考站的主厅空间足够大,全息投影仪架在天花板中央,可以在三米范围内生成半透明的立体画面。
小兕子从卧室跑出来,看见主厅的布置变了样,两眼放光。
“阿姊要做什么?”
“讲课。”
“讲什么?”
“讲诗。”
小兕子的热情肉眼可见地降了三成。“诗……兕子能不能去看动画片?”
“不能。你坐在第一排当学生。”
“可是兕子还没吃饼干。”
“听完课再吃。”
小兕子认命地搬着小凳子坐到投影区正前方,把布兔子立在膝盖上。“小兔也要听。”
长乐站到投影区中央,背对着半透明的光幕。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操作台后面的陆行舟。
“开始。”
陆行舟按下启动键。
全息投影仪发出低沉的嗡鸣,光束从天花板射下,在长乐身后凝聚成一片广阔的江面。
月光从天幕顶端洒落,铺满水面。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孤城,城外的花林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柔光。江水无声流动,波纹缓缓向两侧散开。
天幕同步将画面传向万朝。
长乐的声音响起。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她的语调不是宫中女官朗诵典籍时的板正,也不带后世播音腔的刻意修饰。声线清澈而从容,像是站在真正的江畔,将眼前所见讲给身旁的人听。
全息投影随着诗句变换。潮水涌起,月亮从海面升起,光辉铺满整个画面。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小兕子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她听不懂每个字的意思,却被那片无边无际的江月吸引住了。布兔子从膝盖上滑下去,她也没有去捡。
各朝天幕之下,最先安静下来的是文人。
汴京城,一名中年男子站在庭院里,手边的酒已经忘了端起来。
苏轼盯着天幕中的全息江面,月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身边的苏辙低声问:“兄长?”
苏轼摆了下手,示意他别说话。
长乐讲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时,投影画面化作一条纵贯古今的时间线。江边站着不同朝代的人影——有甲胄武将,有布衣农夫,有白发老者,有垂髫孩童。他们抬头望着同一轮月,月光将所有人笼在一起。
小兕子忽然举起手。
长乐停了一拍。“怎么了?”
“他们看的月亮跟兕子看的是同一个吗?”
长乐看着她,嘴角弯起。
“是同一个。”
这句话传到天幕之下,无数人同时抬头看向夜空。
长乐用了整整半个时辰,将《春江花月夜》逐段讲完。每一段都配合不同的全息场景:春花、江水、月落、孤舟、离愁。最后一句“落月摇情满江树”落下时,投影缓缓消散,只剩一轮残月挂在光幕角落。
主厅安静了几秒。
小兕子第一个鼓掌。
“阿姊讲得好听。虽然兕子有些地方没懂,可是月亮很好看。”
陆行舟也拍了两下手。长乐转头瞪了他一眼,像是觉得他在敷衍。他又多拍了几下,表情很认真。
天幕评论区在课程结束后的十秒内涌入了几百条留言。
苏轼的留言排在最前面。
【长乐公主才情,不逊大唐诸公。此讲融诗入画,古今未有之法。——苏轼】
曹操的留言紧随其后。
【孤只听懂了一半。但那轮月亮确实好看。】
秦始皇没有留言。
李斯偷偷看了一眼,发现始皇帝正盯着天幕中已经暗下来的月亮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科考站里,长乐关掉投影仪,走到操作台旁边看数据。课程回放量已经在各朝天幕上滚动累计,数字跳得很快。
“比你的技术审核受欢迎。”她说。
“技术审核又不是给人看的。”
“那你承不承认我这个模块有价值?”
“有。非常有。”
长乐抿住嘴角,将评论区往下翻。翻到苏轼那条时,她的指尖停了两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小兕子在旁边扯她的衣袖。
“阿姊,兕子也想讲课。”
长乐低头看她。“你讲什么?”
小兕子举起布兔子,中气十足地宣布:“讲如何照顾小兔。”
长乐和陆行舟对视了一眼。
陆行舟耸了下肩膀。“给她开一个子频道,限制时长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后,小兕子站在投影区中央。
她怀里抱着布兔子,身后的投影是她让系统生成的“小兔生活指南”——一张画满箭头和圆圈的示意图,标注着“睡觉区”、“吃饭区”、“巡逻区”。
“各位叔叔伯伯爷爷,兕子今天教大家怎么养一只很乖的兔子。”
她的语调一本正经。
“第一条,小兔每天要睡八个时辰。如果它半夜醒了,要拍拍它的耳朵,告诉它‘还没到起床时间’。”
天幕之下,原本还在讨论诗词的文人们全部安静了。
曹操端着酒盏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这个小的,比她阿姊还有趣。”
评论区被小兕子彻底攻占。留言从“好可爱”到“想给公主殿下送一车兔子”应有尽有。
小兕子讲到第三条“小兔不吃蔬菜怎么办”时,严肃地说:“把蔬菜藏在饼干下面。它吃饼干的时候就会顺便吃掉。”
长乐闭了闭眼。
陆行舟在操作台后面,肩膀一直在抖。
课程结束后,小兕子的子频道回放量在一个时辰内超过了长乐的诗词课。
长乐看着数据,沉默了五秒。
“……我输给了一只布兔子。”
陆行舟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兕子跑过来,举着通讯器给她看评论。
“阿姊你看,好多人说兕子讲得好。这个叔叔说要给兕子寄糖吃。”
长乐将她的通讯器没收。
“明天起你的课和我的课轮流排。不许抢时段。”
“可是兕子还有第二课。”
“第二课讲什么?”
“讲哥哥怎么给兕子做饼干。”
陆行舟的笑声停住了。
长乐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弯起来。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