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在帐中弥漫,将领们何曾见过这等“仙术”,顿时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老将郭昕原本微微佝偻的身躯骤然绷直,那双看惯沙场血光的眼睛精光爆射。
“这……这是?!”司马张灵猛地站起身,指向幕布的手指抖得厉害,“吐蕃大营!看得一如此清晰……这…这是妖法还是仙术?!”
“此乃投影仪,细节不必多问。”薛钢可不想解释太多,让他们知道用法就行。
又掏出一支激光笔(又一样让众人瞳孔骤缩的奇物)射出一束锐利的红点,精准地钉在地图上,“诸位请看,此处是他们的粮草辎重区。”红点游移,“此处是马厩;这里是中军大帐;这里是……”
伴随着红点的移动,帐中众将的目光尤为的专注,空旷的房间里,唯有薛钢的声音和投影仪的嗡鸣。这些在安西戍守了半生、与吐蕃人血战了无数回合的老将们,目光如同饥饿的狼,贪婪地吞噬着幕布上的每一寸画面。
数十年的征战经验,瞬间将这图片转化为他们所能理解的军情。有人下意识地比划着营寨的布局,有人喃喃计算着帐篷数量以估算兵力,能得到敌营的详实情况让他们都心惊不已。
“据我连日观察,吐蕃人的炊烟日渐稀疏。”画面切换,几张放大后略显粗糙但却足够清晰的照片赫然呈现——那是些吐蕃士卒,捧着灰黑色的陶碗,碗里是糊状的东西,几乎看不到肉食的踪影。
“嘶……”司仓参军郭启亮倒抽一口凉气,激动得说道,“按吐蕃旧例,即便是寻常士卒,也应有肉干、酥油茶、奶酪佐餐!如今竟寡淡至此……他们的补给线,定然出了大问题!”帐中顿时响起一片带着兴奋的附和声。
紧接着,薛钢展现出另外一组图片。幽绿、模糊的图像(夜视图像)。就见一队队吐蕃骑兵的影子潜伏在一片低洼的盆地中,刀弓的冷光在诡异的绿色背景中森然闪烁。“这是昨夜拍摄的画面,我们估算过,这批人马约有一万人。”激光笔的红圈再次亮起,冷冷地套在地图上龟兹城与吐蕃大营之间的那个西侧盆地。“就在此地,埋伏已有多日。”
“万人?伏兵?”高志山拧紧眉头,“天寒地冻不在营中取暖,跑出来喝风?莫非想夜袭龟兹?他们也不是没试过!就凭这万把人,想来摸城?不是送死吗!!”
李望唐接话道:“看影像,他们携带了云梯,但兵力又似乎不足……莫非是疑兵?或另有我等未能看破的诡计?”帐中议论声再起,将领们交头接耳,种种猜测提出又被否定,始终撕不开那层迷雾。
性急的崔显猛地喝道:“管他娘的作甚!愿意在外面挨冻,就让他们冻个够!赶来攻城,正好老子还嫌首级功不够多!我们只要固守城池,以逸待劳,有何惧之!”
张灵也点了点头,“不错!如今看来,吐蕃大军后勤不足,士气必然低落,又天寒地冻。只要我们坚守不出,相信过不了多久,敌人自会退兵!到那时,龟兹之围自然可解。”
郭昕听着众人的意见,抚须微微颔首。有了薛钢提供的粮草、兵器等物资,他比任何时候都有信心守住这座孤城。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薛钢,带着征询之意。
众将也随之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薛钢身上,都想听听这位新任副都护,究竟有何高见。
在一片期待与疑惑交织的目光中,薛钢缓缓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诸位的意见是坚守?”他反问,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那我问一下守到何时?守到吐蕃赞普再发十万铁骑,甚至倾国而来?守到那些白了头的安西老卒,一个死去,却无一人一兵来补充?”
这话砸在寂静的军帐中,也砸在每一位老将的心口:“诸位可曾看清?如今龟兹,乃是一座真正的孤城!即便吐蕃退兵,城外诸国,皆惧吐蕃之势,商路早已断绝!朝廷音讯全无,更不会有援兵!我虽能换取些物资,但亦需以物易物,可现在的龟兹还有什么东西可供交易?”
“今日,我们守住了。那明年呢?后年呢?十年之后呢?吐蕃若发兵二十万、三十万大军,不计死伤,用人命和尸体堆上龟兹城头……到那时,纵有堆积如山的粮草,锋利无匹的刀剑,可城中还有能执戈而战的人吗?!龟兹,还能存在吗?!”
帐中死寂如墓,落针可闻。老将们垂下了头颅,花白的发丝在灯下微微颤抖,紧握的拳背上青筋虬结。薛钢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生生剖开了他们用意志和忠诚勉强包裹起来的血淋淋的现实:守城之志虽坚,却敌不过时光流逝,敌不过血脉枯竭,敌不过那注定缓慢却无可挽回的消亡命运。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监军使魏先池突然站起身。面向薛钢,竟深深一揖到底:“都护大人!我等……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自踏上安西这片土地,早已将性命许给了大唐!若您真有良策,能救龟兹,能为我安西唐军留下一点血脉根基,我魏先池愿为您马首是瞻,百死无悔!”
“愿为都护大人马首是瞻!百死无悔!”众将轰然应声,如同沉雷滚过帐顶。他们齐刷刷起身,甲胄碰撞,发出金石铿锵之音,对着薛钢深深躬身行礼。仿佛一片骤然倾覆的山岳,这一拜承载的是四十年孤守的沉重、是数万埋骨西域英魂的寄托、更是大唐在西域最后一口不屈的雄浑之气。
郭昕缓缓站起,老人挺直了腰杆,竟也要躬身。薛钢慌忙抢上前,一把托住他的双臂:“大将军!不可!您这真是折煞小子了!”
郭昕却反手用力握住薛钢的手腕,“薛都护……龟兹是大唐在西域的最后根基。根基没了,安西就真的亡了。若你能保住它,就是让我郭昕去死,也绝不皱眉头!”
所有的目光,灼热、悲壮、带着最后一搏的决绝,死死地聚焦在薛钢身上。那不再仅仅是上下级的礼仪,而是将一切的重量,一切的未来,都压上了他的肩头。
薛钢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拱手,对着郭昕,对着帐内所有将领,深深还了一礼:“我薛钢,承蒙大将军信赖,承蒙诸位同袍抬爱!定当竭尽所能,不负诸位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