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上午，晴空万里，盛夏的微风吹过广袤的楚河平原，卷起阵阵草浪，带来远处雪山的凉意。一阵沉闷而规律的马蹄声打破了平原的寂静，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细线缓缓蠕动、变粗。薛钢率领着他那支看似“单薄”的军队，终于出现在了距离碎叶城二十里之外。
此时，碎叶城头之上，吐蕃西道行军大总管论钦陵正凭栏远眺。他身披精致的锁子甲，外罩象征尊贵的紫袍，神情看似平静，但微微眯起的眼眸中，却闪烁着猎手等待猎物踏入陷阱时的锐利光芒。他身后，一众吐蕃将领如众星拱月般肃立，其中包括以朗·日则、论噶尔·达玛，论达扎路等人。所有人都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支传说中的安西军踏入这最终的角斗场。
“报——！” 一名斥候骑兵风驰电掣般冲至城下，随即快步奔上城头，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急促：“启禀大总管！唐军已至二十里之外！不过……”
论钦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的寒光却更盛了几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什么？”
士兵连忙垂首，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启禀大总管，据前方斥候再三确认，对方……对方人数仅有二千余人！据观察其中辅兵，最少占了一半，约有千人之众！”
“二千多人？其中一半是辅兵？！” 朗·日则忍不住失声惊呼，跨前一步，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他薛钢是疯了不成？就凭这么点人马，也敢来捋我五万大军的虎须？这是看不起我们吐蕃勇士，还是专门派来送死的诱饵？” 他的声音在城头回荡，引得其他将领纷纷侧目。
“我看他们就是专程来送死的！哈哈哈！” 年轻气盛的论达扎路放声大笑，用力拍打着城垛，“想必是那薛钢知道大势已去，派这些人来敷衍了事，或者干脆就是让他们来消耗我军箭矢的！”
“大总管！杀鸡焉用牛刀！就让末将率本部五千人马前去，定将这两千唐狗杀得片甲不留，提着薛钢的人头来见您！”
“属下也愿出战！三千骑兵足矣！”
“末将只需两千，必为总管踏平唐营！”
一时间，城头之上请战之声此起彼伏，几乎所有将领都群情激昂，摩拳擦掌，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唾手可得的功劳盛宴。他们根本未曾将城下那支“可怜”的唐军放在眼里，二十五倍的兵力差距，如同天堑，足以碾碎任何计谋与勇气。
然而，在这片激昂的喧闹中，只有朗·日则和论噶尔·达玛相对沉默，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们都曾与唐军交过手，亲身领教过那能喷吐连续火舌、发出雷鸣般巨响、以及那能飞行武器的厉害。那诡异而高效的杀戮方式，那在火海中哀嚎倒下的同袍景象，至今想起，仍让他们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但是……这一次，情况似乎完全不同。
朗·日则眉头微蹙，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支渺小的队伍，心中飞速盘算：就算唐军人人都有那鬼神莫测的装备，就算他们个个都能以一当十，那也不过相当于两万精锐的战力。而己方呢？光是吐蕃本部就有两万精锐，盟友葛逻禄人也出动了两万骑兵，再加上从周边城池和部落征调来的一万多人马，总兵力高达五万！这是二十五倍的绝对优势！
更重要的是，以往唐军倚仗火器攻城。可眼下，这里是开阔的楚河平原，无险可守！唐军是进攻方，他们必须在这片平坦的土地上，正面承受五万吐蕃铁骑排山倒海般的冲击！那些火器再厉害，难道能在骑兵冲入阵中之前，将五万人全部杀光吗？一旦短兵相接，兵力绝对劣势的唐军，如何能抵挡这强大的洪流？
论噶尔·达玛同样在心中权衡。他性格比朗·日则更为谨慎，但眼前的兵力对比实在太过悬殊，悬殊到任何奇技淫巧似乎都失去了意义。薛钢用兵如神不假，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计谋又能有多大作用？
或许……薛钢真的已是强弩之末，或者他另有图谋，但无论如何，用五万大军去碾压这两千人，怎么看都是稳操胜券。此时出声，非但无济于事，反而会立刻被淹没在众人的嘲讽声中，被斥为怯战、乱我军心的败军之将，自取其辱。
想到这里，两人极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将那份隐约的不安压在了心底。他们和其他将领一样，将目光投向了最终的决定者——论钦陵。
论钦陵听着部下们激昂的请战声，看着远方那支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唐军队伍，脸上那抹森冷的笑意终于彻底绽开，化为一声傲然的长笑：
“好！既然薛钢自寻死路，本总管便成全他！不过嘛，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还是要按照我们之前的安排进行。管他是前来送死，还是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们一力破之！”说着拳头狠狠的砸在城墙之上。
“传令三军，按原定计划，出城列阵！我要亲眼看着，这所谓的安西精锐，是如何在我吐蕃铁蹄之下，灰飞烟灭的！”
论达扎路跨步上前，躬身道：“大总管，依末将之见，您坐镇城头统一指挥最为妥当。若您亲自领兵出城，万一唐军耍什么阴谋手段，我们恐怕会陷入被动。而您在城头上，视野开阔，能将战场局势尽收眼底，及时做出应对之策。如此一来，我们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论钦陵听后，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点头，表示同意：“嗯，你所言不无道理。那就由你带兵出城迎敌吧！”
论钦陵注视着其他将领，郑重地嘱咐道：“诸位，此次与唐军交锋，切不可掉以轻心！”
“诺！”
沉重的号角声，如同死神的叹息，骤然响彻碎叶城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