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钢缓缓站起身来到地图跟前，烛光在他坚毅的侧脸上跳动。他的目光越过碎叶，越过葛逻禄的牧场，久久停留在北方那片用靛青色标注的广阔区域——那是黠戛斯人世代生息的叶尼塞河流域。
李望唐的声音在沉寂中响起：“回鹘是我们当下的盾，不得不倚重。而黠戛斯……或许是我们未来的一把钥匙，一把能在关键时刻，从北面牵制甚至撬动回鹘的钥匙。”他顿了顿，字斟句酌地继续：“直接出兵援助，眼下绝无可能。但暗中联络，给予些许物资上的接济，让他们知道大唐未曾忘记他们，让他们在北方继续存在下去，对回鹘保持压力，这对我们而言，利大于弊。”
薛钢没有回头，目光仍死死锁在地图上，仿佛要穿透这张羊皮，看清北方草原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贺如年抚着胡须接话，声音沉稳：“如此的话，此事需从长计议，谨慎行事。与黠戛斯的联系要绝对保密，对回鹘，面上一切如常。”老将微微前倾身子，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窝中投下阴影，“我们要让黠戛斯成为藏在袖中的暗刃，而非挂在腰间的累赘。”
堂内再度陷入沉寂。所有人都注视着薛钢挺直的背影，不知这位总是出人意料的都护此刻在思索什么。
薛钢双手抱着肩膀，在他的脑海中，一个大胆的念头正在成形——不是暗中支援，不是有限合作，而是一个足以改变整个西域格局的宏伟构想。
这个念头如此疯狂，却又如此诱人。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诸位，刚刚说黠戛斯有多少人口？”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众人一愣。李望唐虽感疑惑，仍恭敬回答：“据阿达木说有差不多四十万人。”
“你们说，如果将这四十万人全部迁移到龟兹、焉耆、碎叶，这些城池附近能安置的下吗？”
“什么？”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贺如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们都还在权衡如何暗中支援，都护竟然已经在考虑将整个黠戛斯部族迁来安西！
“都护，这……”贺如年急声道，“这怎么可能？先不说黠戛斯愿不愿意背井离乡，单是这四十万人的千里迁徙，就绝无可能瞒过回鹘！他们只需派出几股精锐骑兵沿途袭扰，就足以让迁徙队伍溃散。更不用说这一路上要翻越雪山、穿越荒漠、渡过激流，老弱妇孺如何能承受？这……这实在是……”
“实在是异想天开，是吗？”薛钢替他说出了未尽之语。
“末将不敢！”贺如年躬身，“末将只是……”
“好了。”薛钢挥手打断，目光依旧紧锁地图，“我知道这个想法听起来多么不切实际。但你们可曾想过，若是这四十万人真的能迁来安西，会带来怎样的变革？”
他抬手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黠戛斯人女多男少，正可弥补我安西军民男多女少的结构失衡，让将士们得以成家立业，扎根西域。”
说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他们以李陵后代自居，对大唐的忠诚度远胜那些首鼠两端的周边部落。”
接着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薛钢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们将彻底摆脱兵源匮乏的困境！若是能训练出五万手持步枪的战士，这西域格局，将会是怎样一番天地？”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横扫六合的雄师。众人都被他的话震惊的呆立当场，伴随着薛钢的话，一幅宏伟的画面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但很快，薛钢的话锋一转，打破了众人的想象：
“当然，这不过是我的一个愿景。其中的艰难险阻，我比你们谁都清楚。”别说现在是唐代，就是放到现代迁徙四十万人也是个不小工程。（1993年为了修建三峡大坝，就迁徙了131万人，用时16年才完成。）还要保证这些人的生存，以及对这些人的管理，光是粮食一项，那绝对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薛钢踱步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碎叶城与黠戛斯之间的广袤区域：
“既然整体迁移暂不可行，我们不妨换个思路——若我们为黠戛斯提供装备物资，换取他们的一部分精锐战士加入安西军，不知是否可行？”
这个折中的提议让堂内气氛为之一变。贺如年沉吟道：“都护此议，倒是稳妥许多。只是……回鹘若发现我们招募黠戛斯战士，恐怕……”
“所以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薛钢的指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迂回的路线，“我们可以借巡边、屯垦之名，在边境设立营寨。让黠戛斯战士以小股分批潜入，化整为零。”
李望唐眼睛一亮：“妙计！如此一来，既增强了军力，又不至于立即触怒回鹘。待我们实力足够，再图后续。”
贺如年出声道：“可是即便如此，从黠戛斯到碎叶，这么远的距离，一次两次或许还行，但是多次，必然会被发现。”
薛钢出手指着地图：“如果从碎叶城出发，中间要穿过吐蕃控制的葛逻禄莫贺控制的区域，还要穿过回鹘控制的葛逻禄阿史那控制的区域，然后是回鹘地区，最后才能到达黠戛斯。”
众人纷纷点头，“确实如此。”
薛钢继续道：“如果我们出兵占领弓月城呢？”
贺如年惊呼道：“都护，您是想占领弓月城！”
“不错！”
李望唐看着地图：“如果控制了弓月城，从此，通往黠戛斯的道路不再需要借道葛逻禄，而是可以在安西军自己控制的防区内进行，安全性和保密性将得到质的提升。我看可行！”
“可是我们的兵力和弹药……”贺如年还是担忧的说道。
“这也是我担心的事情，弹药暂时还够用，但是这兵力着实棘手。”薛钢不由皱眉。
听到这话众人有些犯难，安西军拥有步枪的不过八百人，其他人不过五千人，全部留守在碎叶也才堪堪够用，还有沿途占领的城池也需要驻守。如果再分兵去攻打弓月城，实在是有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