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钢走到中央一处稍高的台基上。喧闹声渐渐平息,无数道目光望向他。
“弟兄们!”薛钢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几个月,辛苦了!”
“不辛苦!”下面轰然回应。
薛钢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温和了许多:“仗,暂时告一段落。但安西军的路,还很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宣布——自明日始,全军除必要警戒及执勤人员外,休假十日!只一条,军纪不忘,不可扰民!”
短暂的寂静后,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许多士兵跳了起来,帽子扔上了天。十日的休整,对于这些征战数月、神经始终紧绷的将士而言,不啻天降甘霖,终于可以回家看看了。
薛钢抬手压了压,待声浪稍平,补充道:“各营主官,安排好轮休次序。侦察营、工兵营另有任务,休假另行安排。军需处会发放饷钱与赏格。”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些欢呼的将士,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台阶。身后的狂欢,便交由他们自己了。
都护府深处,书房。
窗外的喧闹隐约可闻,更衬得室内一灯如豆的宁静。炉上铜壶咕嘟作响,水汽氤氲。郭昕亲手执壶,将滚水冲入放了茶饼的陶壶中,一股略带苦涩的醇香弥漫开来。
书房内只有三人:郭昕、薛钢,以及司马张灵。
郭昕老将军啜了一口茶,抬眼看向薛钢,“说说吧,大致的情况吧。老夫收到的军报终究是死的,我想听活的。”
薛钢双手捧住温热的茶盏,组织了一下语言,从头讲起。
待他讲完了。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噼啪声和窗外遥远的欢闹声。
郭昕慢慢将盏中残茶饮尽,放下茶盏时,忽然“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起初低沉,继而越来越响,最后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这位白发老将军须发皆颤,眼角都溢出了泪花。薛钢和张灵都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好半晌,郭昕才止住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指着薛钢,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畅快与激赏:
“好小子!好你个薛钢!一年!就一年时间啊!”
他拍着案几,震得茶具轻响:“你出去的时候,咱们手里就一个龟兹,一个焉耆,兵不过万,现在呢?”
郭昕屈指数来,每说一处,手指重重叩在桌上:“碎叶,回来了!怛逻斯,回来了!疏勒,回来了!于阗,回来了!南道五镇,回来了!葱岭天险,攥在手里了!”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薛钢:“大半个安西都护府啊!老夫我守了四十六年,做梦都想看到的局面,你一年就给我打回来了!”
老将军长舒一口气,靠回椅背,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欣慰、感慨与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老夫果然没看错人。就觉得你小子有种不一样的东西。如今看来,何止不一样……”
薛钢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茶盏,拱手道:“大将军谬赞了。此乃全军将士用命之功,末将不过适逢其会。火器之利,炸药之威,皆非末将所能。此乃大唐国运所钟,安西气数未尽。”
“屁的适逢其会!”郭昕笑骂一句,随即又叹了口气,神色转为凝重,“你也别净拣好听的说。仗打得顺,是你们的本事。但接下来的日子,未必就轻松了。”
他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目光落在葱岭以西,落在更遥远的逻些方向:“吐蕃丢了这么大片地方,死了这么多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明年开春,必有大举反扑。而且……”
郭昕的手指移到河西走廊的方向,那里仍是一片代表吐蕃控制的暗色:“咱们这儿打得再热闹,若不能东归,与朝廷联系上,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薛钢神色一肃:“末将明白。于阗李望唐部,已着手勘探南线故道。休整期间,末将也会与魏监军、诸将详细议定明年方略。巩固已复之地,编练新附之军,囤积粮草军械,皆需加紧。至于东归……”
“怎么你小子还有其他想法?那就痛快的讲出来,别婆婆妈妈的。”
“好!既然大将军让我说,末将就斗胆直言!”薛钢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啪”地按在龟兹的位置,顺着向东的虚线急速划动。
“如果我们选东归——从龟兹到长安,七千多里,道路曲折,这中间有什么?”
他的手指重重敲击着舆图上大片的空白和零星标注的绿洲,“是白龙堆、罗布泊故道、库姆塔格沙漠边缘!就算我们真能一路打到沙州城下——然后呢?”
薛钢的手在舆图上虚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从沙州到凉州,凉州到长安。这一路,敦煌、酒泉、张掖、武威……哪一座不是重镇?哪一关不是精兵把守?”
“我们得一个一个啃过去。每下一城,就必须分兵驻守,否则粮道会立刻被切断,前军即成孤军!”
他回到案前,抓起张灵记录用的笔,也不管是不是毛笔,直接在一张空白纸上急速写下几行字,墨迹淋漓:
“算笔账——”
“驻守沙州,至少需一营,五百人。”
“守酒泉,扼守河西咽喉,需两营,一千人。”
“张掖为河西腹心,需三营,一千五百人。”
“武威乃吐蕃河西节度使驻地,若要确保无虞,需一整团,两千人!”
“这还不算沿途小城、关隘、粮站所需分兵!”
薛钢扔下笔,纸上墨迹未干,那些数字触目惊心:“光是打通并守住河西走廊东段这千里之地,我们就得至少分去五千精锐!而且是久经战阵、熟悉火器的老卒!”
他指向舆图的西方:“可我们后方呢?于阗刚复,疏勒初定,碎叶、怛逻斯孤悬西陲!葱岭三隘口,每处三百人已是极限!宁远国虽附,其心难测,需兵监视!更不用说南道诸镇,皆新附之地,人心未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