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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些三十里的温江多宫殿。

此刻,最高的议事大殿内,吐蕃赞普赤德松赞的眼神却因手中那一叠染尘的战报而燃烧着骇人的怒火。

“……碎叶失守……怛逻斯陷落……疏勒叛乱……于阗复国……高昌被屠……庭州烽烟……西州尽墨……”

每念出一个地名,他脸上的阴沉便加深一分,握着战报的手指因用力而青白。这些都是祖父赤松德赞、父亲牟尼赞普乃至他自己,数代赞普殚精竭虑、牺牲无数才纳入吐蕃版图的膏腴之地、战略要冲!是吐蕃跳出高原苦寒、攫取西域财富的关键支点!

如今,短短一年!仿佛雪崩一般,接连丢失!

“二十万!”赤德松赞终于爆发,雷霆般的怒吼震得殿内梁柱似乎都在嗡鸣。他将手中那叠沉重的羊皮纸战报,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掼在光洁的玉石地板上!

啪!哗啦——

皮绳崩断,羊皮纸卷散落开来,有些甚至翻滚着摊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失败与求援字迹,暴露在殿内所有贵族、大臣惊惶的视线中。

“二十万吐蕃勇士的血!几十年的经营!就换来这一堆废纸吗?!”赞普须发皆张,胸膛剧烈起伏,如被激怒的雄狮,来回疾走,“安西四镇丢了!北出之路被唐军堵死!现在连西州、庭州也要保不住!伊州的论莽热是个废物!三千人马就不敢动?他要等唐军把刀架到他脖子上吗?!”

暴怒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无人敢应。所有位列其中的尚论(大臣)、囊论(内相)、纰论(外相)、以及各茹(军区)的贵族领主,全都深深地低下头,盯着自己华贵皮靴的靴尖,或者数着地毯上的花纹,恨不得将呼吸都屏住。

一些人脸上是真实的恐惧与忧虑,疆土沦丧直接关系到他们的领地、属民和财富。另一些人眼中则闪过不易察觉的算计或庆幸——政敌的失利,或许正是自己的机会。更有人心怀鬼胎,担心赞普的怒火下一步会烧到负责具体军务或财政的自己头上。

大殿内静得可怕,只有赞普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殿外呼啸而过的、带着雪粒的冷风。

良久,位列文官之首的大相赤苏燃,这位以老成持重着称的老臣,不得不在这时候硬着头皮出列。他须努力维持着镇定:

“赞普息怒。唐军此次攻势迥异以往,火器犀利,战术诡谲,更有西域诸族内应为援,确非寻常边患。论莽热将军据守伊州,虽显怯战,然保据要冲,未使局势彻底崩坏,尚可……尚可斟酌。”

“斟酌?!”赤德松赞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刺向老相,“大相!丢失疆土,丧师辱国,还要斟酌?是不是要等唐军的马蹄踏上逻些的台阶,你还需要‘斟酌’?!”

赤苏燃面色一白,深深躬身,不敢再言。

这时,武将行列中,一位身材格外雄壮、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将领踏前一步。他是伍茹(卫茹,中央翼)的军事长官,东征西讨的悍将尚绮心儿。与文官的谨慎不同,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戾气:

“赞普!唐军侥幸得胜,全靠奇技淫巧与煽动内乱!我吐蕃勇士野战无敌,何惧之有?请给末将五万精兵,不,三万!末将愿再出青海,直捣河西,发兵西域,与伊州论莽热里应外合,必能收复失地,将安西军彻底碾碎!”

这番豪言壮语,让殿内一些年轻气盛的贵族将领眼神微亮,但是大多的大臣都是暗中摇头,安西军要是那么容易对付,二十万大军怎可能失败。这个尚绮心儿,说出这番话,就是没长脑子。

然而,没等赞普表态,一个阴柔的声音从侧面响起:

“尚绮心儿将军勇武可嘉。然则,粮秣何来?兵马何调?如今本部四茹(卫茹、约茹、叶茹、拉茹)兵力各有司职,青海、川西亦需镇守。抽调三万精锐……东境吐谷浑诸部近来不稳,南境南诏亦蠢蠢欲动,东南面还在与唐军对峙,将军可曾计及?”

说话的是掌管财政与内政的囊论(内相)勃阑伽·云丹。他面色白皙,眼神精明,话语如绵里藏针:“更何况,连年用兵,府库已虚。去岁征收已竭泽而渔,今岁若再加征,恐未及出兵,境内先乱。”

尚绮心儿怒目而视:“难道就坐视不理?让唐人在我们祖辈流血得来的土地上肆意妄为?”

“非是坐视。” 勃阑伽·云丹慢条斯理,“当务之急,乃稳固根本,厘清内务。西州、庭州之乱,根源在于当地豪族与贱民被唐人蛊惑。当先严厉镇压已乱之地,擒杀首恶,以儆效尤。同时,遣使与回鹘、葛逻禄乃至大食周旋,许以利益,使其勿要助唐。待内部稳固,外患稍减,再积蓄力量,寻机反扑,方为万全。”

“万全?等你‘万全’,西域早就姓李了!”尚绮心儿冷笑。

“匹夫之勇,焉能治国?”勃阑伽·云丹反唇相讥。

文臣武将,立刻分作两派,争论不休。主战派慷慨激昂,要求立刻集结大军报复;主守派则强调内部困难,主张先安内后攘外。原本肃静的大殿,顿时嘈杂起来,互相攻讦,推诿责任,甚至隐隐牵扯出各部族、各家族之间的旧怨新仇。

赤德松赞看着眼前这纷乱的景象,最初的暴怒逐渐被一种更深的寒意与疲惫取代。他缓缓坐回镶满宝石和象牙的宝座,手指用力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这就是他的朝廷,他的臣子。外敌当前,想的却不是如何同心御侮,而是各自的利益、权位与算计。

西域的烽火,映照出的是宫廷内的裂痕。

而唐军那把已经淬火、染血的利刃,下一次,又会挥向何方?

赞普的目光,越过争吵的臣子,投向殿外风雪弥漫的天空,投向东方那片广袤而正在失控的土地,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阴霾。

一年时间,乾坤颠倒。

吐蕃帝国,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