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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钢迎着郭昫审视而困惑的目光,缓缓说道:

“郭长史,请稍安勿躁。我说的没有完全据实相告,指的是……安西四镇的现状。”

他微微停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一瞬,看到郭昫的瞳孔开始微微放大,才继续用平稳却极具分量的语调说出石破天惊的话语:

“大将军信中,只提及了局部战果与坚守之志。但实际情况是……”

薛钢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烛火似乎都随之摇曳:

“经过近年浴血奋战,排除万难,我安西军在郭昕大都护统领下,已成功光复了安西都护府直辖的龟兹、于阗、疏勒、焉耆四镇核心地域,驱逐了吐蕃及其仆从势力,重建了镇守体系,四镇之地,目前大部分已重归大唐管辖之下!”

“你说什么?!”

郭昫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得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目圆睁,死死地瞪着薛钢,嘴唇微微颤抖,却一时失声,仿佛无法理解这短短几句话所蕴含的惊天信息。

光复安西四镇?!

这……这怎么可能?!

在他的认知里,自从河陇隔绝,安西、北庭沦为飞地,能维持存在、不被吐蕃彻底吞并已属奇迹。偶尔传来的捷报,也多是小规模的防御胜利或战术性反击。全面光复四镇?这简直如同天方夜谭!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惊人的战斗力,更是庞大的后勤支撑、复杂的政治运作和难以想象的坚韧意志!这是足以震动整个帝国、改写西北战略格局的滔天之功!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地上倾覆的椅子,和郭昫那因极度震惊而变得粗重无比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好几息,郭昫才像是找回了一点声音,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强烈的难以置信和求证:“你……你此言……当真?四镇……当真已光复?此事……此事非同小可!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薛钢的每一寸表情,确认这消息究竟是振奋人心的真相,还是一个过于美好以至于危险的幻梦。

薛钢神情肃然,毫无玩笑之色,迎着郭昫的目光,缓缓而坚定地点头:

“千真万确,郭长史。此乃安西军民上下,用无数鲜血与性命换来的结果。四镇虽复,然疮痍满目,强敌环伺,根基未稳。大将军之所以在信中或许未及详陈,也是不知朝廷如今对西域的真实态度,担心贸然上报如此大功,福祸难料。”

薛钢的解释合情合理,也将郭昕更深层的顾虑点了出来,这功劳太大了!

边将坐大,历来是朝廷大忌。尤其是在当前中央与藩镇关系微妙、河陇尚未打通的情况下,安西突然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带来的可能不全是封赏,还有猜忌。

薛钢上前将倒地的椅子扶起。

郭昫缓缓地、带着些许僵硬地坐回椅中,胸中翻江倒海。安西光复四镇的消息,如同九天惊雷,炸得他心神俱颤。震惊之余,一股滚烫的热流与自豪感,伴随着对兄长郭昕以及安西将士无比的敬佩,汹涌而上。

就在这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之际,兄长那封书信末尾,几句当时看来有些突兀、甚至令他略有不解的嘱托,此刻却骤然变得清晰无比,且含义深邃!

“薛钢此子,忠勇智毅,胆识超群,更兼胸怀丘壑,乃国士之器,亦是我郭氏可托付之干城。你务必信他之言,重他所谋,不可因年少或行事非常而有丝毫轻疑。”

“另,族中适龄贤淑女子,若待字闺中,可结此良缘,亦不失为美事一桩。然切记,万不可勉强,须得薛钢本人心甘情愿方可。此非寻常婚配,乃志同道合之契也。”

当时读至此处,郭昫只道是兄长对得力爱将的极度赏识与关怀,甚至有几分“托孤”般的信任,或许还夹杂着想为漂泊在外的部将寻一安稳归宿的慈念。他虽记下,却因薛钢“凶犯”的身份和眼前错综复杂的局势,并未深想。

然而此刻,结合薛钢亲口证实的、光复安西四镇的泼天功绩,再回味兄长这些言语……哪里仅仅是赏识与关怀?!

这分明是极度看重,是视为衣钵传承或家族未来支柱般的期许!兄长将光复四镇这等不世之功的首席功臣、安西副都护,以如此郑重的口吻推荐给自己,甚至不惜以联姻的方式,想要将这位年轻的国之干城,与郭氏家族更紧密地绑定在一起!而那句“须得薛钢本人心甘情愿”,更是给予了对方最大的尊重,可见在兄长心中,薛钢的地位与价值,已然超乎寻常。

兄长这是看出了此子有经天纬地之才、安定边陲之能,甚至……有影响未来朝局边疆大势的潜力啊!所以才会用这种最传统也最牢固的方式,试图为家族,或许也为大局,留下这份机缘。

郭昫的目光再次落在薛钢身上时,已不仅仅是看待一个有功的将领,更是在审视一个被自家那位威震西域、眼光老辣的长兄如此器重甚至“投资”的未来之星。

眼前这青年,三十出头年纪,眉宇间虽有风霜之色,却难掩勃勃英气与沉静气度。他能千里送信,能阵前斩将夺旗,能于万军之中取敌帅首级(王邠),更能参与并主导光复安西四镇这等近乎传奇的伟业……这哪一桩,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能让兄长如此推心置腹、甚至想招为婿的,岂能是凡俗?

心中的震撼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明悟、慎重与隐隐兴奋的复杂情绪。王佖通敌案固然重要,但与此子及其背后所代表的、安西四镇光复这一可能改变整个帝国西陲战略格局的巨变相比,似乎……后者更具长远意义,也更能牵动他郭昫,乃至整个郭氏家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