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嫣她们这几个工头，其实是也都不是什么善茬，否则也管不住手下的几十个工人。
阿嫣见阿宏这副嘴脸，立刻就想要闹起来，仗着自己膀大腰圆，有几把子力气，挤到桌前：
“你们欺人太甚！你老板都说交几蚊钱就可以了，是不是你个细佬擅自涨价，想吃回扣啊？你当我鹅头嫣好欺负吗？”
鹅头嫣就是嫣姐的花名，因为她同人争执起来，好像鹅一样凶，追着人叨。
阿嫣堆满肉的身体，差点把木桌挤翻掉，不远处立刻有几个人跑过来，还有些扛包的工人都把包暂时丢在脚边，往这边看，预备着有人闹事就随时冲过来。
阿嫣被几个壮汉拦住，油灯全淡定地说：
“码头的规矩，一向都是各个社团自己定的嘛，你不想遵守我们潮兴盛的规矩，那就换个码头做事，好简单，需不需要顶翻我张台啊？这里几千个兄弟，就凭你们几个师奶，就想闹事？”
阿嫣从几个壮汉手中挣开，已经满头大汗，她喘着气，拿手帕抹了抹脸上的汗珠，道：
“介绍费三百蚊，又不是去商行做经理！啊，岂有此理！”
这时正好有个扛包工模样的年轻男人，领着一个中年妇女过来，对油灯全和阿宏说：
“全爷，宏哥，听说这几日码头在招缝衣工人？我阿妈手艺好好的，可以帮忙介绍一下吗？”
那个中年妇女立刻拿出自己缝制的一件衣服来：
“我手艺很好的，几位看下。缝纫机我也用过几次的，一定好快上手。”
“是哦，我听说你们包吃住，还管培训？要不是我老婆才生了仔，我都想把她也介绍过来做事。”
阿宏看了那件衣服，是一件男人穿的短袖罩衫，针脚确实很密实，用料也是比较好的棉布。
连她自己的儿子身上穿的都是一件粗麻汗衫，没有这件衣服用料好。
阿宏知道她是想拿这件衣服做人情送给自己，就收了衣服道：
“好说，好说。呐，你刚才说你老婆才生了仔，我们社团对自家兄弟一向很照顾的，本来是三蚊钱的介绍费，这次就不收你钱，我帮你垫了。全叔，帮他记一笔。”
两人立刻对阿宏作揖，感恩戴德：“多谢全爷，多谢宏爷！”
阿嫣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喂，怎么他们就是三蚊钱，还能免掉？我们就要三百蚊？还说你不是想吃回扣？”
阿宏道：“人家是自己人，家里又添新丁，照顾一下应该的嘛。你们是什么身份啊？入的什么字头啊？三百块，是字头的入会费来的。”
另一个瘦高个的女人出来说：“你欺负我们不知道吗？我男人就在码头开工的，入字头最多就三五蚊！”
阿宏盯着她说：“是吗？你男人哪个字头的？”
那个女人挺直胸脯，骄傲地说：“西环码头，七星帮啊！”
木桌旁几人的脸色立刻黑了下来，看了半天戏的孙天勇听到对头帮派的名字，这才站出来说：
“扑街七星帮男人都死绝了，叫个女人过来闹事？丢她出去！”
几个男人过来推搡这个瘦高个女人，阿嫣也立刻上去帮忙，大家扭作一团。
阿宏道：“不想交钱就出去，不要妨碍我们做事！否则别怪我们动手！”
阿嫣几人最后虽然没有挨打，还是被赶到码头外面，头发衣服都乱糟糟的。
几个人气喘吁吁地坐在路边台阶上，阿嫣甩着手帕给自己扇风。
一个眉心长了肉痣的女人对瘦高个女人说：
“阿香，你需不需要到处讲你男人是七星帮混的？这里是对头的地盘啊！害得我们被赶走。”
阿香大声反驳道：
“我怎么知道啊！是我男人说如果被欺负，讲他社团的名字出来，可以吓退别人的。我怕嫣姐受伤才讲的！”
“好了，阿香，阿秀，不要吵了，这件事我们没有错，是那个阿宏可恶，狮子大开口！”
阿秀只好讪讪地收声，阿香有些丧气地问：“那我们怎么办啊，嫣姐？”
阿嫣提着裤管站起来道：“怎么办，我们先回工厂，告那个阿宏一状！”
阿秀道：“告状？说不定人家是接到那位蓝小姐的授意。我看她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脸尖尖的，是刻薄相来的！”
阿嫣道：“那也只能回去同她继续谈，不然我们几个手下一百几十号工人，去哪里开工？下个月喝西北风么？”
几人拍拍身上的灰，又只好上了客运渡轮，回荃湾码头去。
阿秀抱怨道：“一来一回，船费都花掉两块了！”
无奈，大家只好又回到工厂，却正好撞上工厂开饭。
有些女工已经回到自己家里，她们都有家人孩子要照顾，需要回去煮饭。
有些还没结婚，或者提前交代过这些家事的，就还留在工厂外面等消息。
大门只是一道铁栅栏，因为食堂还在修缮，所以请来的几个负责做饭的大婶，就把一桶一桶的饭菜提到门口的空旷地上，让大家排队打饭。
蓝月如来了之后，特地让厨房加了一道叉烧肉，甜香的气味飘出去好远。
阿嫣她们几个人回来的时候，门口的工人都趴在铁门上，对着里面流口水。
嫣姐几人挤到铁门前，一个女工对她说：
“嫣姐啊，她们伙食好好，午饭吃叉烧！每人碗里还有一颗蛋！连汤都是鸡汤啊！”
嫣姐骂道：“做老板的哪有这么好心啊？叉烧饭，加一颗蛋，是做给你们看的！”
那女工咽了咽口水，又问：
“每个月有几天能做做样子也好啊，我家奶奶（指丈夫的母亲）都不舍得给一家人吃肉，只有我男人出去上工回来才偶尔有得食。怎么样啊嫣姐？我们需要交多少钱啊？我都想早点开工，这边听说住得也几好，八个人一间房还有厕所，不需晚上起来排队，耽误睡觉的时间了。唉，早知道就不闹罢工了……回家几日，就被奶奶骂足几日，又让我整日做家务，带几个姑仔（指丈夫的妹妹），又说我不如趁早再生几个……真是郁闷死。”
嫣姐不耐烦地说：
“价钱还在谈，哪有这么简单？我们做工人的，身不由己，是你想不罢工就不罢工，想即刻上工，就能即刻上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