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济州大营外的官道上,一面明黄绢旗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钦差车驾由二十名禁军骑兵护送,远远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营门暗哨飞马入报。
武植正在帐中与陈长青核对一批精铁的入库数目,听到回报,搁下账册。
“来了。”
陈长青看了他一眼:“江南那摊子烂到那个地步,朝廷要动用咱们,是早晚的事。”
半个时辰后,点将台。
全营将校按编制列阵,甲叶在春日下寒光闪烁。
钦差是礼部一位五品郎中,面白无须,穿着簇新的绯袍,爬上点将台时两条腿抖得厉害。
底下黑压压的铁甲方阵,上万杆长枪如铁林。
武植率林冲、杨志等人行了礼。
钦差展开明黄诏书,扯着嗓子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方腊逆贼祸乱两浙,生灵涂炭,朕心甚忧。武泰军节度使、山东经略安抚使武植,忠勇冠军,前番平定梁山立殊勋。今特加封征南大元帅,授征南虎符,即率所部精锐南下平叛。事成之日,加封江南节度使,赏赐另颁。钦此。”
征南大元帅!
台下方阵里爆出一片压不住的低声喧哗。
花荣抬手拍了一下身旁朱仝的甲肩,朱仝也笑了。
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满营将领等这道旨意等了一整个冬天。
十万虎狼困在山东,光练兵不打仗,人都练皮了。
武植面色不动,双手接过黄绢诏书礼。
“臣武植,谢主隆恩。”
钦差擦了擦额头的汗,又从袖中取出第二道敕令。
“另有圣谕。”
他清了清嗓子,声调里多了一层小心。
“陛下体恤大元帅出征在外,山东三州防务不可荒废。特命河北老将王焕进驻济州,暂代大营防务,以固后方。”
这道敕令落地,台下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寂静比喧哗更让人发毛。
钦差的腿打起了摆子。
面前这帮杀才的眼神全变了,这要是当场翻脸,他这个传旨的先被拧成麻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武植身上。
武植抬手做了个手势,没有声音没有话语,只是手掌平平地往下压了一下。
数万人的杀气,被一只手压了下去。
钦差的后背已经湿透。
武植面上看不出分毫不悦。
“圣上隆恩,臣岂敢不从。王老将军乃我大宋宿将,有他坐镇后方,臣在前线方能放心杀敌。”
他转向身旁亲卫。
“给钦差大人备好酒菜,送大人到府城歇息。”
钦差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几步一回头地下了点将台。
武植目送那道绯色背影消失在辕门外,收回视线。
林冲站在他身侧,嘴唇动了动,话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武植甩下四个字:“大帐议事。”
转身大步走下台阶。
中军帐帘幕放下,亲卫退至三十步外。
杨志第一个开口,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碗弹起来又落下,水溅了半桌。
“王焕!他凭什么来坐咱们的地盘?老子在青州练了一冬天的兵,他带人过来算怎么回事?”
林冲按住他的手臂:“先听主公说。”
“朱武,你怎么看。”
朱武站在帐角,双手交叠在身前。
“阳谋。”
杨志扭头:“什么阳谋?”
“朝廷给了主公天大的好处。征南大元帅,事成后加封江南节度使。这份旨意不接,就是抗旨,是公开造反。可要是接了,主公就得率兵离开山东。”
朱武走到桌前,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主公前脚走,王焕后脚进来。朝廷这是想一不做二不休,把山东端走一半,还不费一刀一枪。”
帐内静了一息。
陈长青接过话头:“朱先生只看到其一,未见其二。在我看来,这未必是坏事。”
陈长青继续说:“童贯在江南打成那副烂样,朝廷满天下找能打的兵,调主公南下,是最合理的选择。赵佶再忌惮,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唯一能用的刀扔了。这征南大元帅的分量,不是做样子的。”
“那王焕进济州呢?你也替朝廷说话?”
杨志声调拔高了。
“主公大军南下,山东总不能空着。朝廷派个老将来看家,明面上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陈长青看向武植。
“我倒觉得,如果主公能在江南速战速决,立下大功,回来之后朝廷反而更动不了咱们。到时候山东加上江南,两处节度使的衔,谁敢轻易开罪?”
武植听了半天没插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帐中几人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都说完了?”
众人看着他。
“王焕的事,不用担心。”
杨志拧着眉:“不担心?万一替朝廷扣下……”
“他不会。”
武植打断他,“去年秋天,我跟王焕在这顶帐子里喝过一顿酒。”
林冲最先反应过来:“主公跟王焕有约定?”
“攻守同盟。”
“河北与山东互为犄角,共抗朝纲。他的万余老弱残兵在济州屯田,家眷亲族全在我手里。这些人是他身上的绳子,他比谁都清楚。”
武植扫了杨志一眼。
“他带人进来又怎样?王焕是个老军伍,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哪头买卖划算,他算得比你我都清楚。”
朱武的眼底亮了起来:“主公是说,王焕进驻济州,明面上是替朝廷看家,实际上……”
“实际上他得掂量,是听汴梁的话划算,还是替我看好家当划算。他若守规矩,便相安无事。他若敢有二心,”武植看了林冲一眼,“立斩不赦!”
林冲沉声:“末将明白。”
武植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掌按了上去。
“后方的事说完了。现在说前面的。朝廷要我去江南,我可以去。”
武植的手指从山东一路划到江南,落在杭州、扬州、苏州几个位置上。
“你们想过没有,江南是什么地方?”
帐内无人应声。
“两浙路、江南东路。天下最富庶的膏腴之地,一年赋税抵得上北方三年。水路纵横,稻米、丝绸、茶叶、盐铁,大宋朝一半以上的钱粮命脉全在这片地方。”
他拍了拍舆图。
“方腊打完了,仗就结束了?江南要重建,要驻军,要有人替朝廷收拾烂摊子。朝廷亲口许了我江南节度使的位子,那我就名正言顺地在江南扎下根。那边天高皇帝远,比山东这个被黄河和汴梁夹在中间的地界,不知宽敞了多少倍。”
朱武呼吸急促起来,快步走到舆图前。
“主公的意思是……不止打仗?”
“打仗只是敲门砖。”
武植收回手,面朝帐中所有人。
“山东出兵,江南出钱。两头一合,大宋朝的漕运命脉就捏在咱们手心里。到了那一步,朝廷拿什么来制衡?”
朱武的声音发颤:“若真能拿下江南,与山东连成一片,那大宋的漕运粮道,就等于攥在了主公手里!”
杨志的怒意早消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烧得发亮:“打下江南,就等于多了半个天下!”
扈三娘站在武植身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跟着这个男人,永远不会觉得无路可走。
武植拉回视线,语气转为军令。
“传令。”
帐中所有人挺直了身子。
“十日为限,大军分三路启程。孟州部先行,青州部随后,济州主力殿后。斥候和辎重队即日出发,沿淮河水路南下,把粮草辎重提前运到位。”
“花荣弓弩营随我先行。林冲骑兵走官道急行军。杨志步兵由水路运兵南下。各部到达指定位置后合兵一处,直插两浙腹地。”
武植拍了一下桌案。
“十天之后,十万大军出山东!”
“得令!”
所有人齐刷刷抱拳,满眼都是火热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