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齐源灵力稍助，陶知微气息稍匀，惨然一笑。
断断续续地将当日离开云梦后遭劫修伏击、自己被废、逃回陶家后陶望勾结外姓修士逼宫。
父亲陶明谦隐藏了炼气九层修为才拼死带着她杀出重围、最终将她送至云梦县附近后独自离去的经过，简明道出。
言语间虽极力克制，但那刻骨恨意与家破人亡的悲怆，仍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父亲将我安置于此，留讯说……若齐世伯念在往日情分，或可前来。
若不来，便是我命该如此。”
陶知微抬头，黯淡的眼眸望着齐源，里面已无多少神采。
“侄女如今已是废人，无处可去……陶家，也回不去了。
若……若世伯不弃，能予一容身之地，侄女……感激不尽。”
她深知空口求人庇护难以取信，更无价值，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小布囊，双手奉上。
“此为我陶家家传，一阶上品丹方七种，乃家族秘藏副本……侄女别无长物，唯有此物，或可……略表心意。”
齐源接过布囊，灵识一扫，里面是七张薄如蝉翼、以特殊药液处理过的兽皮。
上面以密文记载着七种不同功效的一阶上品丹药炼制之法，笔迹古朴，灵气隐现，绝非伪作。
这确实是一份重礼，对于有志于丹道或想要拓宽家族财路的修仙家族而言，价值难以估量。
他心中权衡。
收留陶知微，确有风险。
陶望既然敢篡位，必定会追索陶明谦父女下落，斩草除根。
云梦县虽是自己地盘，但若陶望勾结的势力当真强大，或暗中探查到此，难免麻烦。
但陶明谦往日待自己确有不薄，陶知微为人处世也令人欣赏，如今落难，于情于理难以坐视。
更何况，这七张丹方，足以抵消大部分风险，甚至对齐家未来发展大有裨益。
“你既信得过齐某，便随我回山吧。”
齐源将丹方收起，不再犹豫，取出一件宽大的带兜帽斗篷递给她，“穿上，莫要让人瞧见面目。”
陶知微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低声道：“谢世伯收留之恩。”
她费力地披上斗篷，遮掩了形容。
齐源不再多言，袖袍一卷，以柔和法力将她托起，施展身法，迅速朝着翠云山方向离去。
……
约两里外，一座荒芜石山的背阴处。
陶明谦背靠冰冷山岩，面色灰败，气息起伏不定，胸前衣襟隐有暗红血迹。
他手中紧握着一面巴掌大小、边缘呈波浪状的青铜古镜，镜面并非映照人影，而是荡漾着一层水波般的朦胧光晕。
光晕中，赫然显现着远处黑松林外茶寮的情景，甚至连齐源与陶知微的身影，也隐约可闻。
此镜名为“水月鉴”，乃是一件罕见的一阶极品法器，并无攻防之能。
却可在自己提前设置的一定范围内，借助水汽与月光，窥探远处景象声响，极擅隐匿窥探之能。
当年齐源在临波县内遭遇江家众人时，家中老祖正是凭借此镜，远远观察过齐源的手段。
此刻，看着镜中齐源最终带着女儿离去，陶明谦紧绷的心弦终于略松。
一直强撑着的一口气泄去，猛地咳出一口淤血，气息更萎靡三分。
他赌对了。
齐源此人，终究念着旧情，也非见利忘义之徒。
就在这时，他腰间另一枚传讯符微微震动，传来心腹带着哭腔、惊惶绝望的禀报：
“家主……山下庄子里的所有子嗣、亲眷……十七口人，连同护卫仆役……
一夜之间，全被……全被血洗了！鸡犬不留！”
陶明谦握着水月鉴的手猛地一颤，镜面光晕剧烈晃动，随即彻底黯淡下去。
他身体晃了晃，背靠着山岩缓缓滑坐在地，仰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冷月，嘴唇哆嗦着。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布满尘土与血污的脸颊，无声地滚落。
嫡脉凋零，亲信尽丧，子嗣死绝……他陶明谦苦心经营半生，自以为家族根基尚算稳固。
如今一夜之间，竟落得个孤家寡人、断子绝孙的下场！
荒山寂寂，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陶明谦背靠冰冷的山岩，望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齐源的法力托举中，融入墨色山林。
他喉间腥甜翻涌，又强压下去。
手微微颤抖着收起那面光华黯淡的“水月鉴”。
这镜子，当年老祖便是用它，远远看过齐源在临波县与江家人周旋的情形，评了一句“此子乃是剑修，非池中之物”。
如今，他却要靠它来为女儿赌一条渺茫的生路。
万幸，赌赢了。
他挣扎着起身，脏腑内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强撑着最后的气力，朝着翠云山的方向，遥遥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尘土沾上他血迹斑斑的额前。
“齐家主……”
他心中默念，混杂着感激、悲怆与一丝算计，“知微……便托付给你了。
若她真能得活……那枚‘火灵石’，便该是你的了。”
中品灵石已属难得，其中灵气精纯，属性单一，远非灵气驳杂的下品灵石可比。
而“地火灵石”，更是中品火灵石中的异数，内蕴精纯的地脉火力。
对修炼火属功法或培育特定火属灵植、炼制某些丹药有奇效，价值远超普通中品灵石。
当年齐源提出要求，他因此寻访所得。
这东西对陶家也有用处，他本想留着，或换取更紧要的资源。
如今，家族倾覆，血脉凋零，自己重伤垂危，前路茫茫。
这灵晶，与其带入土中，或便宜了仇敌，不若……留作一份念想，一份或许能换得齐家对女儿更多几分看顾的“酬谢”。
他没有久留，辨了辨方向，身影没入更深的荒山野岭之中，如一滴水汇入夜幕，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