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山脚,晨雾渐散。
齐源在山门前停住脚步,神识最后一次扫过整座山峦。
灵田中弯腰的身影,木屋前晾晒药材的妇人,院中追逐的孩童,窗前独坐的老人——数千族人的气息尽收心底,如一幅无声的画卷铺展在识海深处。
那些从地窟中出来的老人,终其一生未能走出这座山。
他收回神识,转向齐虚行。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翠云山的封锁可以放开了。
规矩是你定的,也由你来改。”
齐虚行怔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是。
虚行……替山里两千口人,谢老祖。”
他管了这座山数十年,比谁都清楚那些族人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齐照清临死前想回云梦县看看那条出生的巷子,想站在街边看一眼来来往往的凡人百姓。
这个愿望他守了一辈子,终究没有说出口——他晓得规矩就是规矩,不能为他一个人破。
如今这道锁了近百年的铁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那些被关了大半辈子的人终于能出去看一眼山外的天地了。
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释然,也有酸楚。
齐源看着他:
“昔日齐家实力不足,将数千族人锁在山中乃无奈之举。
如今齐家已不同往昔,让他们自由出入。
即便此事泄露,齐家也担得起。”
他没有再多停留。
周身赤金火纹一闪,身形化作一道赤金流光掠出翠云山。
齐虚行独自站在山道上,望着那道流光渐行渐远,过了许久才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眼角。
他转身走回山中,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肩头一副背了多年的担子。
……
翠云山的另一头,沈蓉正坐在山巅一块青石上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出神。
筑基失败之后修为困顿不前,被齐源安排来翠云山打理灵田事务。
这些年与齐虚行相处融洽,虽非齐家族人倒也安安稳稳。
感知到那股结丹威压从山巅掠过又远去,正要起身去寻齐虚行,识海中忽然传来一道平淡而清晰的传音:
“翠云山不日将放开封锁,此后你需多留意云梦县的动静。
无论是齐家族人还是散修,若有异动及时报与林姚,不得有误。”
沈蓉神色一凛,传音回道:
“是。
属下明白。”
她知道这是齐源在交托正事,不敢怠慢。
她与林姚订有命魂血契,是齐源最放心的人选之一。
翠云山放开之后进出的人多了,难免混入有心之人,有她这个炼气圆满修士在暗中看着,总归多一层保障。
……
齐源离开翠云山后并未直接返回赤玄山,而是朝青岩岭的方向掠去。
青岩岭这座二阶下品灵脉如今交由齐虚冲一脉驻守,山中有几处矿洞产出火晶和赤铜矿石。
火晶是炼制二阶火属性法器的核心材料,加入法器胚体中可提升火法威能三成,在坊市中一两便能卖到数十灵石。
赤铜矿石虽不及炎晶砂珍贵,却是炼器的基础材料,南越州许多炼气散修所用的低阶法器皆以此为主材,需求量大出货极稳。
两样产出加起来每年能为齐家带来近两千灵石的进账,虽不算巨额却胜在细水长流。
他远远以神识扫过,齐虚冲正在山腰静室中修炼,齐弘明则在寒潭边修习水法。
齐弘明周身水蓝色灵光翻涌,比数月前又精进了几分,以他上品水灵根的资质突破炼气八层指日可待。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绕山盘旋一圈确认矿脉运转正常便朝下一处掠去。
……
从林家手中夺回的林蕴山,是齐家如今另一条二阶下品灵脉。
此山矿藏与青岩岭不同,蕴藏着一条紫铜精矿脉和数处灵石伴生矿。
紫铜精质地坚硬,灵气传导性极佳,是炼制阵盘和防御法器的上选材料,品相好的紫铜精一块便值近百灵石。
灵石伴生矿虽品阶低微出产不多,每年也能采出数百枚下品灵石。
两处出产加起来每年收益约在一千五百灵石上下,虽不及青岩岭却也颇为可观。
若无人看守,修士便可直接潜入矿洞盗采,一旦破坏矿脉结构整条矿脉便会废去,损失不可估量。
因此驻守灵脉之人必须可靠,若非筑基修士坐镇根本镇不住场面。
驻守此处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家昔日的筑基修士李镇川。
他当年在苍岳山刺杀李镇岳投靠齐家,被齐守瑞种下命魂血契,此后便一直替齐家镇守灵脉。
齐源在林蕴山外收了遁光,缓步朝山门走去。
李镇川已接到守山弟子通报,匆忙迎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灰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玉带,面容比几年前苍老了些,鬓角添了几缕白发,眉宇间那道川字纹愈发深了。
他在山门外便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晚辈李镇川叩见真人。”
齐源没有让他起来,只是负手而立。
山风拂动衣袍,猎猎作响。
他静静看着跪伏在地的李镇川,想起当年苍岳山城破时此人持短刃刺穿李镇岳丹田的场景。
那时他毫不犹豫选择了背叛,如今他跪在这里同样毫不犹豫。
此人懂得审时度势,也知道事不过三的道理。
齐源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听闻林家曾找过你,邀你共抗齐家。
你没有答应。”
李镇川伏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回真人。
林家确实派人来过,许晚辈事成之后重振李家基业,只要晚辈做内应,打开灵运山护山大阵。”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张脸上既有恐惧也有坦诚:“晚辈回了他一句话——‘李家已经没了,我是齐家的人’。”
“为何。”
齐源问。
李镇川的声音依旧发颤,但目光没有闪躲:“晚辈这辈子做过一次叛徒,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事不过三,若再反复,便是自绝于天下。
齐家待晚辈不薄——让晚辈娶了齐家女子,三个孩子都姓齐。
若再背叛,晚辈对得起谁?
对得起妻子的信任,还是对得起三个孩子叫的那声爹?”
他说这话时声音依旧发颤,但目光中没有闪躲。
这番话是真心还是权衡利弊,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他做的事没有错。
与昔年被自己所救的齐家女子齐佳成婚后,所出的三个孩子都按齐家辈分排入意字辈。
玄清守虚意,意便是第五代了。
连他治下那些残存的李家族人也纷纷选择与齐家族人联姻,联姻之后所出的后代皆改姓齐。
李家的血脉正在被齐家一点一点蚕食,这是比屠灭更彻底的吞并。
但他没有反抗,反而主动推动这一切发生。
齐源静静看着李镇川。
他如今尚未修得搜魂之法,无法真正探知一个人心底最深的念头。
但李镇川做的这些事,摆在明面上的态度已经足够——让三个孩子都姓齐,不是虚与委蛇,是断了后路向齐家交了投名状。
这份投名状的分量比什么承诺都重。
再过些年头,等那些仅存的李家老人陆续故去,等新一代在齐家的族规下长大成人,李家这个名字便只会存在于族谱的夹缝里,被时光慢慢磨去。
这便是齐家想要的结局——不必杀人,不必流血,只需用时间与规矩将异姓血脉悄无声息地化为齐家的一部分。
他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身形一闪便已消失在林蕴山的山门之外。
李镇川依旧跪在地上,过了许久才缓缓起身。
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灰布长袍贴在脊背上,山风吹来时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望着那道已消失在天际的遁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素色玉带——那是齐家客卿长老的信物,他戴了数年不曾摘下。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山门,步履沉稳,目光平静。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苍岳山城破时持刃刺向族兄的叛徒,也不是那个跪在齐清霞面前乞求活命的俘虏。
他只是李镇川,齐家林蕴山客卿长老,三个孩子的父亲。
……
赤玄山巅,暮色四合。
齐源盘膝坐于静室之中,将今日所见所闻在心中逐一梳理。
翠云山的封锁即将放开,那些被关了近百年的族人终于能走出那座山;沈蓉在暗中照看,齐虚行在明面管理,再加上齐家如今的实力,便是当年的秘密泄露出去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青岩岭的矿脉运转正常,出产稳定,齐弘明的修炼也在稳步推进。
林蕴山那边李镇川还算安分,娶了齐家女子之后已彻底断了回头路。
云梦县的凡俗族人行为规矩,没有仗势欺人之事发生。
他闭上眼,将心神沉入功法运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