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号，早上七点半。
圣莫尼卡高中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咖啡味跟青春期的荷尔蒙味。
储物柜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讨论昨晚的《吸血鬼日记》预告片，尖叫着“达蒙太帅了”。
李威低着头背着书包穿过走廊，尽量不跟任何人对视。
他是这所高中里为数不多的华裔面孔。
父母九十年代移民过来，在威尼斯海滩开了家中餐馆，起早贪黑把他送进这所还算不错的公立学校。
他成绩不差，但成绩好在这里不是什么加分项，至少在社交方面不是。
李威摸出手机刷了刷，《魔女》公映第四天。
他昨晚睡前看过，前三天票房累计不到五十万美元。
Imdb评分虽然还挂在7.9，但打分人数增长缓慢，评论区里多数还是华裔。
“扑了。”小声说了一句，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说实话，他有点失望。
那天首映礼上，他站起来质问导演“华国没有自己的电影市场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语气太重了，属于是把自己在学校受的窝囊气发泄到别人身上，懦夫行为。
可对方没生气。
那家伙站在台上，拿着个话筒，十分平静的笑了下，开始解释，全程不急不躁，侃侃而谈。
李威在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刻板印象里的同胞不一样。
不是那种谦虚的、内敛的、时刻担心丢脸的紧绷。
自信、张扬，身上充满阳光的味道。
他以为《魔女》会像这个人一样，在美国放出耀眼的光芒，结果还是扑的无声无息。
他贡献了五张票。一个人刷了三遍，还拉了两个不太情愿的华裔朋友去看。
可这点力气，扔进全美五千多家影院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更让他郁闷的是，他在班里聊起这片子，根本没人接话。
不是故意冷落，是真的不知道。华语片在这边的存在感，约等于零。
刚把储物柜密码锁拧开，背后就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嘿，李，你那个华国功夫电影怎么样了？票房破一百万了吗？”
深吸一口气，李威转过身。
布莱恩靠在旁边的储物柜上，怀里抱着个橄榄球，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他一拳的笑。
身边还跟着两个跟班，一个肌肉发达的黑哥，一个衣着花里胡哨的瘦弱白人。三人组往那儿一站，活像烂俗青春片里的反派标配。
“那不是功夫片。”李威语气平淡，“我说过几次了。”
布莱恩能知道有《魔女》这么一部华语片在北美上映，是因为他那个在Amc影院打工的哥哥，上周拿回了几张《魔女》的宣传海报。
布莱恩当时拍了照发在脸书上，配文是“华国人又来美国骗钱了”，收获了上百个赞。
李威当时气得在评论区跟他吵了几十楼，最后被布莱恩拉黑。
他知道，这家伙喜欢拿华语片开涮，喜欢调侃他，不外乎就是想在同龄人面前显摆自己那点存在感。
多半连一部华语片都没正经看过。
“有什么区别这？”
布莱恩耸了耸肩，把橄榄球抛给黑哥跟班，又接回来，“反正都是穿着一身上个世纪的古代衣服，飞来飞去。剧情是什么根本不重要，对吧？”
皱了皱眉，李威正要开口。
“布莱恩，闭嘴。”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四个人同时转头。
库尔特·汤普森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校橄榄球队的正选外接手，比布莱恩高半个头，宽一圈肩膀，平时在走廊里走路都是横着的那种。
跟布莱恩一伙人没什么交集，但整个学校没人不认识他。
布莱恩呆呆的：“你说什么？”
库尔特靠在储物柜旁看着布莱恩，“我说，那片子不错。后半段打戏很燃，女主角的念力表现很酷，不比漫威差多少。”
李威愣住了，布莱恩也愣住了。
库尔特没看他们，自顾自的继续说：“Nina在脸书推荐，就去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脸上的表情却有几分微妙。
昨晚11点多，他正在刷脸书，妮娜的推文弹出来。
《吸血鬼日记》是他追的第一部吸血鬼题材的剧。两季下来，妮娜演的女主埃琳娜，少女甜心，每一个表情都卡在他审美点上。
他对她的推荐从来照单全收。她推荐的餐厅他去吃过，她推荐的歌他下载过。
连他现任女朋友，都是照着妮娜的样子找的。
她推荐的电影——一部听都没听过的华国超英片，他当时的心情很复杂，甚至有点失望。
对妮娜失望。
追了两年，结果突然推荐一个亚洲男人的电影？推文写得也肤浅，“导演的眼睛很好看”，这算什么？
他头一回对女孩子的肤浅感到厌恶，虽然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这方面的受益者，换女朋友比谁都勤。
然后他搜到电影导演的照片，第一反应：就这？
他不愿意承认一个亚洲男人的颜值能让他产生危机感。
库尔特连夜找了家还在放映的影院，驱车二十分钟，买票进场。
前半段他抱着挑刺的心态在看，剧情还算紧凑，打戏还算流畅，女主角长得确实好看，但也就那样。
直到后半段。
女主角在实验室里觉醒的那场戏，从眼眶充血到念力爆发，整个影院的音效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手指不自觉的握紧了扶手，心跳快的像在跟谁赛跑。
散场时他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心情复杂的像在他最擅长的领域橄榄球这块被人揍了一顿。
“你认真的？”布莱恩的表情同样精彩。
妮娜·杜波夫这个名字在这所学校，在这座城市的年轻人耳朵里，几乎无人不知。
《吸血鬼日记》开播两季，在青少年群体里渗透率高的离谱。即便没看过的，也都从同龄人的讨论里听到过。
布莱恩也在追，他每次周二晚上都会在社交媒体上发观剧感想，配一张自己窝在沙发上的自拍，假装自己是个有品位的男人。
库尔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显然不想多解释什么。
看着他的背影，布莱恩张了张嘴，最终讪讪的把橄榄球往怀里一夹：“装什么电影评论家！”
带着两个跟班走了。
这边，李威眼睛亮了一下，飞快的掏出手机，划开脸书。
类似于微博热搜的实时信息流榜单，“thewicked：Subversion”正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往上蹿。
他点进妮娜·杜波夫的主页，最新推文转发量12.1万，评论数35.8万。
“我靠！”李威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上半年日本海啸的新闻，几个月下来，转发量也才堪堪摸到60万。
而妮娜这条推文，从昨晚十一点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九个小时。
这更像是Lady Gaga这个级别的女星发的，还得是公布新恋情这类八卦内容才有的热度。
更离谱的是评论区，几乎是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在刷新。
“妮娜是不是收了钱？突然帮一个外国导演推电影？”
“楼上别急着下结论，这部片子Imdb7.9，烂番茄83%，口碑不差。”
“评分能说明什么？小众片刷分不要太容易。”
“你们吵你们的，我已经买好今晚的票了，妮娜说好那就一定是好。”
“推荐就推荐，为什么要提‘导演的眼睛很好看’？你是在选片还是在选男人？”
“华国人永远拍不出好电影，这是基因决定的。”
“楼上这种言论可以直接举报了，种族歧视。”
……支持和反对的声音绞在一起，谁也没能把谁压下去。
盯着那些滚动的文字，李威心跳快的像打鼓，兴奋！
这种程度的争吵，意味着出圈了！不管最终是夸是骂，至少美国人开始讨论这部片子了。
他抬头看向布莱恩的方向，那家伙正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
突然觉得，今天可能会是个好日子。
……
妮娜·杜波夫的公寓，妮娜被手机铃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的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经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