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那道银色纹路还在微微发烫。
陈暮站在不屈号的船尾,看着双生镜岛彻底消失在灰雾深处。海面恢复了平静,仿佛那座诡异的岛屿从未存在过。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不只是手掌上的印记,还有身体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镜面源质带来的预判能力像一层新的感官,覆盖在原有的视觉之上。
他现在能“看见”能量流动。
不是真的用眼睛看,而是某种直觉层面的感知。海水下的暗流、空气中诡雾的浓度梯度、甚至船体金属内部的应力分布——所有这些都以模糊的轨迹线形式浮现在意识里。他试着集中注意力,看向前方五十米处的海面。
几条淡蓝色的线条从水下延伸出来,勾勒出某种大型生物的游动路径。
“左转十五度。”陈暮开口,声音平静。
掌舵的李想立刻转动舵轮。
三秒后,一条脊背上长满骨刺的怪鱼从他们刚才的航线上破水而出。鱼嘴张开,露出三层交错的利齿,但扑了个空,重重砸回海里,溅起浑浊的浪花。
周寻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数据记录仪。“刚才那是什么?”
“不知道。”陈暮说,“但我的新能力能预判它的动作。”
“预判多久?”
“三到五秒,取决于目标移动的复杂程度。”
周寻在记录仪上快速输入。“很实用的能力。镜面源质应该是某种高维度物质,能让你短暂接入世界的底层物理规则。不过这种接入肯定有代价,能量消耗或者……”
他的话没说完。
船体突然剧烈震动。
陈暮感觉到脚下传来金属扭曲的呻吟声。不是来自船体内部,而是来自船尾——推进器附近。他瞬间转身冲向船尾,周寻和李想紧跟其后。
船尾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推进器的螺旋桨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不是渔网也不是海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布满血管状纹路的肉须。肉须从水下延伸上来,紧紧缠绕着桨叶,还在不断收紧。更糟糕的是,肉须表面分泌着某种黏液,滴在金属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砍断它。”陈暮拔出匕首。
李想举起鱼矛,对准肉须狠狠刺下。
矛尖刺入肉须的瞬间,整条肉须剧烈抽搐。水下传来低沉的咆哮声,海水开始翻涌。更多的肉须从水下伸出,每条都有成年人手臂粗细,表面覆盖着鳞片和吸盘。
“是钢鳞水蟒。”周寻后退一步,声音急促,“诡兽图鉴里记载过。成年体长度超过二十米,喜欢用肉须缠绕船只,然后整个身体缠上来把船勒碎,弱点在头部下方三米处的神经节。”
“知道弱点有什么用?”李想又刺出一矛,但这次肉须灵活地躲开了,“它躲在水下。”
陈暮闭上眼睛。
预判能力全力发动。
意识里的轨迹线开始浮现,水下的那个巨大生物正在快速上升,它的身体在海水中划出复杂的曲线。陈暮能“看到”它的运动轨迹,看到三秒后它会从船体右舷位置破水而出,看到它的头部会先撞向船舷。
他睁开眼睛。
“周寻,去拿那罐工业酒精。李想,准备好火把。”
两人没有问为什么,立刻行动。
陈暮自己则冲向工具舱,从架子上抓起一把液压剪。剪刃有三十厘米长,专门用来剪断粗电缆。他跑回船尾时,周寻已经抱着一个白色塑料桶回来,李想手里举着用布条和铁棍做的简易火把。
“酒精泼向哪里?”周寻问。
“右舷,现在。”
周寻拧开桶盖,把整桶工业酒精泼向船体右舷的海面。透明的液体在海面上扩散,形成一片油亮的区域。
下一秒,水面炸开。
一个巨大的蛇头冲破海面,头部长满骨板,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嘴巴张开时能看见喉咙深处蠕动的肉须。它发出嘶嘶的咆哮,朝船舷撞来。
陈暮没有躲。
他站在船舷边,双手握着液压剪,眼睛死死盯着蛇头下方三米的位置——那里是周寻说的神经节。在预判的视野里,那个位置会在一秒后正好暴露在他面前。
一秒。
蛇头撞上船舷,船体剧烈倾斜。木屑飞溅,但加固过的船体撑住了这一击。蛇身继续上浮,布满钢灰色鳞片的躯干露出水面。
神经节位置暴露了。
陈暮跳了下去。
不是跳进海里,而是跳到蛇身上。他双脚踩在滑腻的鳞片上,身体前冲,液压剪的剪刃张开,对准那块颜色稍浅的鳞片区域。
蛇感觉到了危险,开始甩动身体。
但太晚了。
液压剪合拢。
金属剪刃咬穿鳞片,深深嵌入血肉。陈暮用全身重量压下去,听到咔嚓一声——不是剪断骨头的声音,而是某种脆硬的器官被压碎的声音。
钢鳞水蟒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所有肉须瞬间松开,蛇身疯狂扭动。陈暮被甩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两圈,重重摔在甲板上。他感觉肋骨传来剧痛,但咬紧牙关爬起来。
水蟒开始下沉。
但它还没有死。受伤的野兽往往更危险。
“火把。”陈暮喊。
李想点燃火把,扔向那片洒了酒精的海面。
火焰轰然腾起。
海面变成一片火海。酒精燃烧的蓝色火焰舔舐着水蟒的身体,鳞片在高温下噼啪作响。水蟒再次发出尖叫,这次声音里带着恐惧。它转身想逃,但陈暮不会给它机会。
他抓起鱼矛,助跑,起跳。
这次的目标是眼睛。
鱼矛贯穿了水蟒的右眼,深深刺入大脑。水蟒最后的挣扎把陈暮带进海里,他在入水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就被拖入水下。
浑浊的海水,血腥味,翻滚的蛇身。
陈暮憋住气,双手抓住鱼矛的杆,用全身力气扭转。矛尖在颅内搅动,他能感觉到水蟒的肌肉在剧烈痉挛。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蛇身终于软了下来。
陈暮松开手,向上游去。破出水面的瞬间他大口呼吸,咸涩的海水混着血腥味灌进喉咙。他咳嗽着游向不屈号,周寻和李想把他拉上船。
“你还活着。”周寻说。
“差点没活着。”陈暮躺在甲板上喘气,肋骨疼得厉害,可能裂了,但没断。他检查了一下,右手臂被鳞片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流血不少。
李想拿来急救包,开始给他包扎。
周寻看着海面上漂浮的水蟒尸体。“这东西的鳞片是很好的装甲材料,肉须的筋腱可以做弓弦。但我们没时间处理了,船尾推进器受损,需要修理。”
陈暮坐起来,看向船尾。
推进器的螺旋桨严重变形,三片桨叶中有一片完全弯折,另外两片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缠在上面的肉须虽然松开了,但腐蚀性的黏液已经把金属表面蚀出坑坑洼洼的痕迹。
“能修吗?”他问。
“需要更换桨叶。”周寻检查后说,“但我们没有备用的,原来的桨叶是特种合金,普通金属替代不了,承受不住长时间高速运转。”
“那就慢速航行。”
“慢速航行在这片海域等于自杀。”周寻指着周围逐渐浓起来的灰雾,“雾潮可能在今晚或明早来临,如果到时我们还没有找到避风处,下场不会比那条水蟒好多少。”
陈暮沉默。
他看向海图。他们现在的位置离预定的下一个坐标还有至少一百海里。以现在的航速,至少需要两天才能到,而且途中还要经过一片标记为“高危”的区域。
“最近的岛屿在哪里?”
周寻在海图上搜索。“东北方向四十海里有个小岛,图上没名字,只有编号d-7。但那里没有人类聚落,不确定有没有资源。”
“就去那里。”
不屈号开始转向,以不到五节的速度缓慢航行。受损的推进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转一圈都像在呻吟。陈暮坐在船头,用预判能力观察海面。这个能力消耗精神力,连续使用会头疼,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们要避开所有潜在的威胁。
航行三小时后,他们看到了船。
不是诡兽,是真正的船。一艘长约十五米的拖网渔船,船体锈迹斑斑,但还在航行。船上有几个人影在活动,甲板上堆着渔网和箱子。
“幸存者。”李想有些兴奋。
“保持距离。”陈暮说,“发信号,问问他们有没有推进器零件。”
周寻拿出信号旗,按照灾变后通用的旗语发出询问。对方船上很快有了回应,旗语回答:“没有零件,但有情报交换食物。”
“问什么情报?”
旗语交流很慢,但清晰。对方回复:“关于血肉码头的情报,我们知道哪里有你们需要的零件。”
陈暮眯起眼睛。
血肉码头。这个名字他在拾荒者的闲聊里听过,传闻中那是由无数沉船残骸和尸体聚合而成的活体岛屿,上面有大量物资,但也极度危险。
“让他们靠过来。”他说,“但保持警惕。”
两船缓缓靠近,在相距二十米处停下。对方船上有五个人,都是男性,穿着破旧但实用的防水服。为首的是个大汉,左耳缺了一半。
“你们要零件。”大汉开口,声音粗哑,“血肉码头有。那里沉了至少三十艘船,从救生艇到货轮都有。如果运气好,能找到完好的推进器,甚至引擎。”
“代价是什么?”陈暮问。
“带我们一起去。”大汉说,“我们船上的燃料快用完了,食物也不多。血肉码头离这里大概六十海里,我们的船撑不到那里。”
“你们怎么知道那里有零件?”
“因为我们从那里逃出来的。”大汉指了指船体侧面的伤痕。那是某种巨大的咬痕,金属边缘向内卷曲,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三个月前,我们的六人小队登上血肉码头寻找物资。只有我们五个活着回来,代价是这个。”
他拉起裤腿。
右小腿以下是金属假肢。
“那地方是活的。”另一个瘦高个补充,他手里拿着鱼叉,但握得很紧,“船和尸体长在了一起,变成了某种怪物。它会吞噬靠近的船只,把船员变成它的一部分。但如果你能在它‘消化’之前把需要的东西挖出来,就能发财。”
陈暮思考。
六十海里,以现在的航速需要十小时以上。途中还要穿过一片标记为高危的区域。风险很大,但回报也可能很大——如果真能找到推进器零件,甚至备用引擎,不屈号的生存能力会大幅提升。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预判能力。
也许能提前发现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