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韶本以为自己只是跟过去走个过场,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读书学习之上,好尽快解开自己抄录来的“账簿”谜题,不曾想裴玉旋竟然大费周章,特意请了三婶白善仪作为塾师,教导姊妹五个对联、插花、点茶等技艺。
当然,与其说是教导其他人,不如说是专门教导裴玉韶一个人。毕竟其他人做的再怎么差,那至少也是通晓如何去做的,而裴玉韶对此完全一窍不通,如同刚刚出生的孩子一般茫然无知,想要在短短几日内迅速掌握这些于汴京小娘子们而言如吃饭喝茶一般的技艺,确实有些困难。
不仅于裴玉韶而言是一件难事,便是对于担任老师的白大娘子白善仪而言,也并不简单。
姊妹五个熟练程度不同、悟性也不同,却要一口气教五个,即便排除事事都要追求完美、因此熟练学习各种技艺的裴玉旋,和一定程度上熟悉这些的裴玉辞,教导剩下的玉字辈的姐妹三个也着实不容易。
剩下的这三人之中,年纪最小的裴玉连反而是最好的学生,她一向不多话,白善仪怎么教、裴玉连便怎么做,师生两个很是融洽。
“啧啧啧,这茶汤上画的是什么呀,我怎么看不出来?”
裴玉娴自恃会些皮毛,且又认为这些技艺能够粗通就好,学起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怎么认真,反倒是指点起了旁边初入门道的裴玉韶。
裴玉韶原本就因为要坐在茶前对着茶汤下功夫而心烦意乱,旁边又有个裴玉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没了平日里的好声好气,学着裴玉旋不阴不阳的语气道:“当然是在画树上叽叽喳喳的呆鸟,这都看不出来吗?”
裴玉娴见她如今竟然开始直接讽刺自己,气得咬牙切齿,正要开口反驳,裴玉旋已经道:“三妹妹,自己技不如人也就罢了,怎么还拿姊妹来开玩笑呢?”
裴玉韶听到裴玉旋的声音就一肚子抱怨,实在是不明白裴玉旋为什么非要闹这么一出,硬要她在这里白受折磨。
她要是不学这些什么诗歌对联、插花点茶,出去不是更能衬托裴玉旋的厉害吗?何苦要让她学个半生不熟……
裴玉韶撇撇嘴,“祖母都没要我学这个,你们要我做这个干什么?不就是去什么宴席上玩一圈吗,难道还要我考上状元吗?”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让她多认几个字、多练几个字,说不定能够尽快解开从虚云床底抄来的账簿谜底。
白善仪见这姊妹几个又要吵起来,不由有些头痛,连忙打断:“这点茶本来就是闹着玩,哪有什么应该如何?且个人喜好不同,要是真有人嘲笑,反而是她不应该。姊妹之间和和气气的不是更好吗?”
若要论家事,白大娘子自然是比不得林大娘子的威望,但要是将标准放到这些名门淑女应该掌握的技艺上,那白大娘子无疑是裴家第一人。
毕竟当年她有意入选女官,因此苦学多年,在学识这块甚至胜过文官家族出身的王大娘子,只是没有赶上好时候罢了。
裴家姊妹都明白白大娘子是可遇而不可得的好塾师,见她打断,姊妹几个便乖乖闭嘴,不再吵闹。
白善仪见她们这样,不由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等到午后再来,我教你们插花。”
裴玉韶闻言,立刻将茶筅放到桌上,就差直接蹦起来翻墙而出。
裴玉辞瞧见她的小动作,颇有些好笑,但也明白裴玉韶的不易。
裴玉韶近来格外用功,一心想要摆脱“睁眼瞎”的困境,自然是希望将时间都用于读书识字之上,如今突然杀出来个裴玉旋,“白白耽搁”裴玉韶的学习时间,她怎能高兴得起来?
这些被奉作“风雅之事”的技艺在初初开始学习的裴玉韶眼中,却是无用之事,只能叫“附庸风雅”。
“谢谢三婶。”
裴玉韶跟在大姐身后,原本想要招呼裴玉连一起离开,却见她还在那里坐着,专注于点茶,一双圆圆的杏眼认真地盯着茶汤,像是在对待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裴玉韶不由微微一愣,便也没有再叫裴玉连,只是跟着大姐走出了茶室。
姐妹两个牵着手在前面走着,青竹和紫霰则跟在后面,一同往大房的院子去。
裴玉韶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姐,玉连怎么……”
裴玉辞摇摇头,“难得有个机会不在二房的院子里待着,你就让玉连留在三婶身边吧。”
裴玉连生母早逝,王大娘子平日里对裴玉连这个庶女非打即骂,只要不痛快就拿她出气,久而久之,裴家其他人对于裴玉连也多加轻视,否则先前在金明池的时候,裴玉娴就不会直接伸手将裴玉连推倒,还装作无事发生。便是裴玉连自己,也因为身处这样的环境,不敢反抗,只能想尽办法避开嫡母的锋芒。
若说林大娘子是绵里针,那王大娘子就是一把锃亮的刀,若非有宋老太君在,只怕裴玉连的处境要比现在更难。
想到这里,裴玉韶不由叹了一口气,“要是她可以和我一样想走就走就好了……”
裴玉辞闻言有些好笑:“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想走就走的人?于咱们女子而言,能走的机会就更少了,成婚离家是一桩,选入女官光宗耀祖是一桩,至于旁的,不免要沾上生老病死……”她想了想,犹豫着问道:“三妹妹,你还想走吗?”
“当然想了。”裴玉韶虽觉得这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认真地回答:“娘娘还在陈州等着我呢!先前大姐教我的那个……‘子欲养而亲不待’,娘娘年纪越来越大,我可不能让娘娘等太久。”
“当真?”
“自然当真。”
裴玉辞见她似乎全然忘记了裴玉旋和徐治的事情,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为裴玉韶不必忧心而高兴,还是该为裴玉韶或许有机会的姻缘而难过。
许久,裴玉辞方才开口:“这些女儿家的交往,玩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为了相看。二妹妹让你这样勤学苦练,也是怕别人因为你的缘故看轻她,反而影响了她的姻缘。”
裴玉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怕我扯她的后腿,所以才特意带我过来好一顿折磨!”
裴玉辞被她的话逗笑:“怎么就折磨啦?”
“我是第一次做这些,不明白这里的门道,她就要我做的和三婶一般,这不就是……强人所难!我在这里坐着,好像坐在针尖上一样,还不是折磨!”
裴玉韶携着她的手,宽慰道:“三妹妹现在不爱做这些,也是因为刚刚入门,等到以后书越读越多,做这些打发时间的小事便会觉得有趣啦。”
裴玉韶只小声嘟囔:“那也得先将书读完呀……我还有好多字不认识呢。”
裴玉辞捉住她的话头,接着道:“所以这几日学习,你更应该好好表现。后日李大郎家中就要上门订下婚期,正式下聘,待到我出嫁后,你想要读书识字,便也只能跟着三婶。你这般倔强下去,岂不是给未来的先生留下不爱学习的坏印象么?”
裴玉韶这才反应过来,顿觉头皮一阵发麻。
乡下最尊重的便是教人读书的夫子,但凡将自己的孩子送去读书的大人,没有一个不对先生毕恭毕敬的,学生就更不用说,调皮归调皮,真对上夫子,最后都老老实实的。
裴玉韶虽然没去过几日蒙学,但也深受乡下的学风影响,对先生总是怀抱着一种敬畏。
更不用说白善仪是长辈,要比大姐作为先生给人的感觉更多一分庄重,裴玉韶怎么敢“得罪”?
想到这里,裴玉韶脚步一刹,少见地神情严肃:“那我现在就回去向三婶赔不是!”
裴玉辞见她如此,一时间哭笑不得,“好啦好啦,哪里用得着赔不是那般严重?只要你接下来能乖乖听课学习,三婶就心满意足啦。”
裴玉韶应了一声是,但还是不忘同裴玉辞道:“可老二老四要是继续惹我,我才不会手软!我可不在她们两个手上吃亏!”
裴玉辞见她如同立下军令状一般,笑着揽住她的手臂,“好好好……”
待到进了大房的院子,姊妹两个分开,原本跟在后面的紫霰方才上前,嘀咕道:“听大姐的意思,这二娘是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展示一番,好方便之后相看?”
裴玉韶对此倒是全然不在意,“随她去呗。”
紫霰闻言不由语塞,想要直接提醒裴玉韶,又怕牵动她的心神,叫这小祖宗郁郁寡欢,便只能努力委婉:“要是二娘找到好夫婿呢?”
裴玉韶哦了一声:“那我恭喜她,最好她一直高兴下去,省得她之后又来找我麻烦。”
紫霰见她这样,终于恨铁不成钢地开口:“如果二娘的如意郎君是徐三郎呢?小娘子难道没有看出来,家里分明是得知徐家小娘子也会去,所以才答应去的。不就是希望二娘能够借着徐家小娘子来向徐家示好,好促成和徐三郎的事情,先前在家中宣扬二娘和徐三郎有私交也是为了这个。如此一来,即便将来徐三郎想要求娶的是小娘子,大家嘴里却都只说二娘,这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恐怕徐三郎也不能反抗。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成事吗?”
裴玉韶对此并非没有察觉,尤其是方才大姐说过的话,明显也是在试探她的心思,但……
大姐曾经说过,徐家看不上裴家,这样的人家就更不可能对娘娘有什么好话,既然如此,她在意也没有什么用处,倒不如当自己根本没有想过这些事情。
况且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读书识字、好好学习,这样才不会再像在华严尼寺时那样,明明抓到了机会,却因为识字的缘故而留下缺憾。
“我……总会回陈州的,又不会永远留在汴京。”
紫霰见她挺直身体,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就知道这石头的心不是一般人能够搬得动的,只得长叹一声:“你回了陈州,那我们呢?”
裴玉韶闻言微微一愣,转头看向紫霰,一时间竟然回答不上来这问题。
她本以为自己在京城没有什么牵挂,紫霰有亲人,绿晓虽有些孤苦,但她给绿晓多留些银钱,日子总不会太差。
偏偏裴玉韶总是忘记,不论是她还是紫霰绿晓,都已经将对方视作亲友,想要分开确实有些难。
紫霰见她这副表情,一时间有些心软,知道自己是有些异想天开,婚姻大事岂是裴玉韶或是徐治其中一个一厢情愿便能成事的,即便裴玉韶主动争取,难道林大娘子就能对此坐视不管吗?
想到这里,紫霰顿时有些懊悔,自觉快言快语伤了裴玉韶的心,连忙改口道:“我就是随口一提,你来之前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以后自然还是过什么日子呗,没什么可稀罕的。再说你不是最喜欢到处乱跑吗?陈州和京城也不算远,你要是想,偶尔来京城一趟,我们不就见面了吗?”
裴玉韶却难得认真起来,垂着眼眸低声道:“紫霰姐姐说得是,我再想想……”
紫霰当她又在意起了徐治,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个嘴巴,连忙道:“你就当我刚刚说的是气话,千万别放在心上,又不是非他不可……”她这张嘴若是要去与人吵架,那是个中高手,但在安慰人这件事上,属实有些不够看。
裴玉韶思忖许久,“将来我可以一走了之,但紫霰姐姐和绿晓姐姐该怎么办?我是该提前打算打算。”
紫霰闻言微微一愣,没想到她想的竟然是这个,心中顿时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作一句:“你哪还有余力管我们……”
裴玉韶却格外郑重地承诺:“我一定会想好的,关系紫霰姐姐和绿晓姐姐的未来,我一定不会像之前那样莽撞!”
紫霰见她这样,伸手一刮裴玉韶的脸颊,忍下鼻腔的酸涩,笑道:“小娘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学习,读书识字也好、点茶插花也罢,先将眼前的事情做好,再打算将来的事情。”
裴玉韶对上她的目光,认真地点点头,“好,等我将点茶做好,先给你和绿晓姐姐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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勺:捣鼓一些黑暗小料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