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院子里的空气像被人攥住了。
沈老太的棍子从手里滑下去,咣当一声砸在脚面上。她没顾上疼,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扶住门框。
“建国,你说什么?”
“分家。”沈建国的声音没有一丝打颤。“今天就分,当着张支书和大伙儿的面。”
张铁柱站在院门口,目光从沈建国脸上扫到沈老太脸上,又落到王翠花攥着沈小宝布鞋的那只手上。
他没有急着接话。
刘招娣反应快,伸手把王翠花的手从沈小宝胳膊上掰开了。“翠花,你先松手。”
王翠花被推到一旁,嘴角抽了两下,嗓门又要往上拔。张铁柱抬手压了压。
“分家是大事,不能凭一句话就办。”张铁柱的声音稳稳的,像他腰杆一样直。“建国,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沈建国的目光没有避开沈老太。“张支书,我请你明天到沈家老院,把两房的粮食、农具、鸡只和工分账全部清点一遍。谁该得什么,账面上说话。”
沈老太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翅膀硬了,连娘都不要了?”
“娘,分家不是不管你。”沈建国的拳头松开又握紧。“你跟谁住,谁给你养老,分家的时候一并说清楚。但我的工钱不能再交给翠花。”
王翠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张了两次,被刘招娣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张铁柱点了下头。“行。明天上午,我带王会计到你家老院,两房的东西全部搬到院里登记。公中的归公中,私人的归私人。谁多拿了、谁少分了,当场说清。”
他看了一眼沈老太。“老太太,你没意见吧?”
沈老太的棍子被刘招娣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她攥着棍子头,半天没出声。
王翠花在一旁咬着嘴唇,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
当天夜里,沈岁岁趴在炕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检查自己的小布兜。
系统签到的物资——两斤小米和三块压缩饼干,都藏在灶房角落的旧坛子底下,上面盖着一层柴灰和干草。这些东西绝不能出现在明天的清点现场。
她翻了个身,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娘。”
李秀娥在黑暗中应了一声。
“明天清点的时候,只把咱家自己买的东西报上去。灶房坛子底下的东西别动。”
李秀娥沉默了两秒。“那些东西……”
“留着以后吃。”沈岁岁的语气轻轻的。“明天只报面粉、杂粮、农具和爸的工资单。不多报一粒,也不少报一厘。”
“好。”
第二天一早,张铁柱带着王会计和两个老社员准时到了沈家老院。
老院是沈家祖屋,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的漆皮磨得只剩木纹。沈老太坐在桌后的太师椅上,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深。王翠花站在她右手边,沈建军缩着肩膀靠在墙角,目光躲躲闪闪。
沈建国带着李秀娥和两个孩子站在堂屋左侧。沈岁岁的新布鞋踩在青砖地上,脚趾头微微收紧。
“开始吧。”张铁柱在桌边坐下,王会计翻开账本。“先点粮食。两房各报家底,公中的粮食由我跟王会计一起过秤。”
沈老太拍了拍太师椅扶手。“公中的粮食都在灶房大缸里,建国那边的也该算公中的。锅、被褥、母鸡都是老沈家的东西,不能让他单独带走。”
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这是我去年在集市上买锅的收据。这是秀娥用自己的布票换的被面。这是我上个月用猎物换鸡苗的记录,邻居周桂兰可以作证。”
王会计探头看了看那几张收据,拿过来跟账本上的日期对了对,没有说话。
张铁柱一样一样核实,每确认一件就在登记本上划一笔。
锅——大房自购。
被褥——大房自置。
母鸡三只——大房以猎物换来。
沈老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本以为大房拿不出凭据,没想到沈建国一样样都留着底。
王翠花的目光在堂屋里扫来扫去,最后定在角落里沈建国的旧木柜上。
那个柜子是从大房院里搬过来的。沈建国说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和工具,张铁柱还没来得及检查。
清点进行到农具的时候,沈小宝拽了拽沈岁岁的袖子。
“姐。”他的声音很小,嘴巴凑在沈岁岁耳边。“柜子门缝里露着个角角。”
沈岁岁的目光顺着弟弟的手指看过去。
旧木柜的柜门关得并不严实,底部有一道两指宽的缝隙。缝隙里露出一截麻袋角,颜色是浅黄的,上面沾着新鲜的玉米面粉末。
沈岁岁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昨天搬柜子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件旧棉袄和一把锤子。没有粮食,更没有麻袋。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王翠花。
王翠花正低头整理袖口,嘴角的弧度极其细微,几乎看不出来。
沈岁岁没有声张。她慢慢挪到张铁柱身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张爷爷。”
张铁柱低头看她。
沈岁岁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爸的柜子还没查呢。能不能先封起来,等你亲自打开?”
张铁柱的目光跟着沈岁岁的视线扫到了柜门底部那截麻袋角。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走到柜子前面的脚步明显快了半拍。
他弯腰看了看那道门缝,又伸手摸了摸麻袋角上的粉末,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玉米面,新磨的,带着粮站出来的碱味。
张铁柱直起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沈老太攥着椅子扶手。沈建军缩在墙角不敢抬头。王翠花的手指从袖口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这个柜子先不动。”张铁柱的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沈建国。
“建国,你家柜子里有玉米面吗?”
沈建国走过来,看见那截麻袋角,眉头猛地拧起来。
“没有。昨天搬过来的时候我清过一遍,就两件棉袄和一把锤子。”
张铁柱点了下头,把柜门推开了一条缝,没有完全打开。
他回到桌前,拿起登记本,在柜子那一栏写了四个字:“待查物品”。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王翠花脸上。
“柜子里的玉米面是你们家的,还是分家前公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