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的声音消失在巷口,沈岁岁站在井沿边没有动。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把井台上的枯草吹得东倒西歪。那两道鞋印还清晰地印在潮泥上,右脚后跟的缺口像一个张开的嘴。
沈建国蹲下来,把沈岁岁抱起来。
“走,回家。”
沈岁岁搂住父亲的脖子,嘴上没说话,脑子却在转。
王翠花最后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她故意把话题引到农具上,说明她提前准备了后手。农具亏空这条线,才是她真正要甩出来的脏水。
第二天一早,张铁柱果然来了。
他带着王会计,手里夹着一本发黄的农具登记册,站在沈家院门口。
“建国,上回你借的那三把镰刀、两根扁担,你确定都还了?”
沈建国正在劈柴,听见这话,斧头“咚”一声钉进木桩。
“还了。去年秋收完第三天就还了,王会计当面点过数的。”
王会计翻开登记册,指了指上面一行字。
“建国,登记表上写的是借出三把镰刀、两根扁担,可归还那一栏只勾了两把镰刀和两根扁担。”
沈建国放下斧头,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对,我还了三把。你当时还说缺了一把,我回家又找了一趟,在柴棚里找到送回来的。”
王会计的表情有些为难。
“这个……我确实记得你后来补送过一把,可当时我没在归还栏上补勾。”
张铁柱皱了皱眉。
“那把镰刀现在在哪儿?”
“队部工具房。”王会计说。“应该挂在第二排第三个钩子上。”
“走,去看看。”
一行人到了队部工具房。
木门推开,一股铁锈味和霉味扑面而来。墙上钉着两排铁钩,镰刀、锄头、铁锹挂得歪歪斜斜。
王会计走到第二排第三个钩子前。
钩子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又把整面墙的镰刀数了一遍。
“少了一把。”
张铁柱的脸沉了下来。
“建国,你说镰刀补还过,现在工具房里没有。你家里还有没有?”
沈建国的眉头拧成一团。
“我还了就是还了,不可能在我家。”
他顿了一下。
“不过我柴棚里有一把自家的镰刀,跟队里的不是同一把。你要是不信,我拿出来给你看编号。”
张铁柱点了点头。
沈建国大步走回家,不到三分钟,从柴棚里拎出一把镰刀。
刀柄上用红漆写着一个编号——“青山13”。
王会计翻开登记册对了一眼。
“青山13……这把就是那把补还的镰刀。”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可它怎么在你家柴棚里?”
沈建国的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我亲手挂回工具房的,你当时还跟我说‘放好了’。”
王会计低下头,不敢接话。
张铁柱接过镰刀,翻过来仔细看刀刃。
他的手指在刀口上停了一下。
“这刀刃磨过。”
沈建国凑过来。
“我还的时候刀刃是钝的,秋收用完没磨。”
张铁柱把刀刃对着阳光,上面的磨痕清晰可见——不是农户磨刀的粗砺纹路,是细石磨出来的斜纹,新鲜得发亮。
“最近磨的。”张铁柱的声音压低了。“建国,你近期磨过这把刀没有?”
“没有。”沈建国的语气很硬。“这把刀还了以后,我连碰都没碰过。”
沈岁岁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刀柄上。
刀柄缠着一段红色的线。
线不长,绕了两圈,末端打了个死结。
她走过去,蹲在张铁柱脚边,伸手指了指那段红线。
“张爷爷,这线不是我家的。”
张铁柱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说?”
“我家捆柴用的是麻绳,爸剁柴从来不用红线绑刀柄。”
沈岁岁抬起头,声音奶声奶气的。
“可二婶家的柴捆上,一直缠着这种红棉线。上回我在井边还看见过一截。”
张铁柱把红线捏在指间搓了搓。
线头有些毛糙,沾着一点儿灰,确实是棉线,跟沈家惯用的麻绳完全不同。
“这只能说明有人用红线缠过刀柄,不能直接说是谁。”张铁柱把镰刀竖在桌上。“可这把刀从工具房到你家柴棚,中间有人动过,这是确定的。”
沈建国的拳头攥紧了。
“铁柱,你的意思是有人把刀从工具房偷出来放到我柴棚,故意制造亏空?”
张铁柱没有直接回答,转头问王会计。
“工具房的钥匙谁有?”
王会计的脸色发白。
“主钥匙在我手里,备用钥匙……上次你收走了。”
“那工具房门闩呢?”
“门闩是木头的,从外面拿根棍子就能挑开。”
沈岁岁在旁边听着,目光突然落在刀刃靠近刀背的位置。
那里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不像锈,也不像泥。
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
指尖沾上一层细微的粉末,颜色是深绿的。
“张爷爷。”她把手指举到张铁柱面前。“这是漆。”
张铁柱接过镰刀,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刀刃边缘。
那一小块深绿色的痕迹,薄得几乎看不出,但指甲一刮就掉下来一片碎屑。
他抬起头,目光变了。
“这漆的颜色,跟队部仓库门上的一模一样。”
沈建国的声音发紧。
“你是说,有人拿这把镰刀去撬过仓库门?”
张铁柱没回答。他把镰刀用布裹好,夹在腋下。
“建国,东西能还回来,痕迹可不会自己消失。”
他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把镰刀不是用来割草的,刀刃上沾过仓库门的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