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比我想象中更长。我每隔两百级就在墙上画一道短线,既记层数,也给自己留退路。下行一千多级以后,气压开始变化,耳膜隐隐作痛。我回头照向上方,入口早已消失在黑暗中。石阶两侧的青铜灯越来越多。
那些灯造型各异,有的像跪着的人,有的像张嘴的兽,还有一些被做成婴儿形状。灯芯从它们的头顶、眼睛或者嘴里伸出来。我尽量走在石阶中央,不去触碰任何一盏。下降约两个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座石亭。
亭中坐着一个人。
我立刻停住。
那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灰色长袍,头发垂至腰间。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凳上,面朝石壁。我将手伸向腰间的工兵铲。
“有人吗?”
声音传过去,没有回应。我等了很久,慢慢绕到侧面。
那不是活人。
是一具干尸。
尸体皮肤紧贴骨骼,双眼被黑线缝住,嘴巴大张着。它的舌头被拔掉,口中塞着一枚青铜片。我戴上手套,将铜片取出来。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臣”字,背面则是一行小篆:奉王命下城,永不得回首。
干尸脚边散落着数枚竹简,早已腐烂,只剩一只陶罐保存完好。罐中放着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
我展开丝帛。
上面的文字比小篆更古老,其中夹杂着大量我不认识的符号。好在旁边有人用后世文字做了批注。那批注竟是祖父的字。
“玄衡王朝,存续百余年,正史无载。”
“末王名昭离,迁都地下,号玄京。”
“城中百姓数万,一夜之间尽入地门。”
“史官称避战乱,实为……”
后面的字被大片暗褐色污迹遮住。
我用灯照了照。
那不像墨。
更像血。
帛书下方画着一幅简略地图。石阶尽头连接着一座庞大的地下城市,城市中央是一座圆形宫殿,四条主道向外延伸,布局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我在地图边缘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符号。
陈。
准确地说,是陈姓最古老的一种写法。旁边注有两个字:
守门。
祖父来过这里。
他不仅来过,而且曾经走到了地下城。
我继续向下。
经过石亭后,阶梯两侧开始出现更多尸体。他们有的靠墙坐着,有的俯卧在地,还有人保持着向上攀爬的姿势。所有人的脸都朝向下方,仿佛直到死亡,也不敢回头看身后的东西。有一具尸体跪在路中央,双手捂住耳朵。他的背上被人刻了四个字:
铃响即死。
我抬手按住青铜钥匙上的小铃。
它没有响。
可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慢。
一阶。
又一阶。
有人正在沿着石阶跟下来。
我猛地转身。
头灯照亮空荡荡的阶梯。那些干尸仍维持原来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
脚步声停止了。
我等了将近一分钟,再次转身向下。刚走出十几步,身后又响起声音。
这一次不是脚步。
是一个男人的喘息。粗重、急促,带着喉咙受伤后的嘶哑。
我认得那个声音。
小时候,父亲患过严重的肺炎。病好以后,每到冬天,他喘气时都会发出这种轻微的哨声。
“爸?”
我下意识开口。
喘息声离我更近了。仿佛父亲就站在我背后。
“别回头。”
一个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说。
我浑身僵住。
那是祖父的声音。
紧接着,钥匙上的铜铃轻轻震动。
“叮。”
身后的喘息消失了。我没有回头,几乎是逃跑一样冲下石阶。数分钟后,阶梯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一座高大的城门。
门洞内一片漆黑。
城门上方悬着一块残破的石匾,上面刻着两个巨大的古字。根据帛书中的批注,那两个字是:
玄京。
* * *
穿过城门的一刻,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腐烂,也不是潮湿。而是一种淡淡的烟火气。像许多人家刚刚熄灭灶火后,屋里残留的柴烟。城门后是一条宽阔的街道。
真正站进玄京以后,我才意识到“地下城”三个字远远不够。
主街宽得足以并行六辆战车,路面不是普通石板,而是黑、赤两色石料交错铺成。赤石在中央形成一条笔直的线,从城门一直指向王宫,像一条干涸了两千年的血河。
道路两边不是随意生长的民居,而是严格按里坊排列:坊墙齐腰高,坊门朝向一致,每隔三百步便有一座小祠。祠里不供神像,只供一块没有名字的黑木牌,牌前摆着两只陶碗,一只盛土,一只盛灰。
屋檐上的瓦当也让我不舒服。寻常秦汉瓦当多见云纹、兽纹,玄京却反复出现一只闭眼的人面。越接近宫城,人面的眼皮越薄,仿佛再走几条街,它们就会睁开。
街巷上方还有更庞大的东西。黑暗太深,我起初以为那只是山壁,后来头灯扫到一排排巨柱,才发现整座城市上方撑着一层人工穹顶。巨柱每根都需十余人合抱,柱身刻满星官、鸟兽和跪祭的人群。
更高处看不见顶,只能偶尔看见青铜链从黑暗里垂下来,链尾挂着巨大的铜铃。铃舌全被拆掉,却仍会随着地下风微微转动。
我忽然理解地方志里那句“地下有都城举行登基大典”并非夸张。玄京不是躲在山洞里的一片废墟。它是一座被整座山吞进去的王都,一座把礼制、街市、宫殿、祖祠和数万人的日常一起埋入地下的王都。
而最可怕的是,它太完整了。
完整得不像遗迹。
像是在等天亮。
头灯照不到街道尽头,只能看见两侧层层排列的房屋。它们大多由黑色石块砌成,屋檐低矮,窗户紧闭。门前摆着石磨、水缸、木车以及早已干枯的竹篮。
整座城异常完整。
没有坍塌,没有被洗劫的痕迹。仿佛城里的人只是突然放下手中的事情,然后在同一个瞬间消失了。街边一家店铺的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发现里面是一家食肆。桌上摆着陶碗和筷子,灶台上的铁锅已经锈穿。
墙角堆着大量黑色炭块,摸上去却有些温热。我以为是错觉,又触碰了一下。炭块内部确实传来微弱的温度。一座封闭两千多年的地下城里,不可能还有余温。
我退到门外。
街道深处传来一声木头滚动的响声。一只圆形木桶从黑暗里滚出来,在路中央绕了半圈,慢慢倒下。
没有风。
我将头灯调到最亮,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照去。远处的街角似乎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瘦长,披着宽大的衣袍,脸藏在黑暗里。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头灯突然闪了两下。光线恢复时,街角已经空了。
我没有追过去。
地图显示,玄京中央宫殿就在主街尽头。赤色石线本身就是方向,我索性把记号笔收了起来,只沿主街往前,不进两侧那些看不到尽头的支巷。
一户人家的桌上放着五只碗,其中一只小碗旁边还摆着木制玩具。
但城里没有尸体。
城中数万百姓,就这样消失得干干净净。经过一座钟楼时,我发现墙上刻着大量划痕。划痕从门框一直延伸到屋内,像有人用指甲反复抓挠。我走进去,看见地板中央有一块方形石板。石板被从内部顶开了一条缝。
我用撬棍将石板掀起,下面露出一间狭小地窖。地窖中蜷缩着三具尸体,一男一女,以及一个孩子。他们是我在城里发现的第一批居民尸骨。男人背靠墙壁,怀中抱着女人和孩子。他的手骨里紧攥着一卷竹简。竹简保存得出奇完整,上面写着:
“王命各户闭门,不得点灯,不得外出。”
“昨夜宫中钟响七次,甲士沿街泼洒黑水。”
“邻里皆说王将带我们去地底太阳所在之处。”
“可城已经在地底,太阳还能在哪里?”
“第三夜,街上有人敲门。其声似我兄长,而我兄长早在迁都途中死去。”
“妻欲开门,我将她绑住。”
“第四夜,钟又响。城中家家燃灯。灯光为红色。”
“我从门缝看见街上站满了人。”
“他们都没有脸。”
竹简最后几片字迹混乱,几乎无法辨认。只有最后一句格外清楚:玄京不是为躲避战乱而建,是为把那东西关在地下。我将竹简收进防水袋。离开地窖时,钟楼上方突然响了一声。
咚——
钟声低沉,震得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
我抬头看去。
钟楼顶部悬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钟。钟摆已经断裂,地上也没有人。
咚——
第二声响起。
整座城仿佛从沉睡中苏醒。远处的屋舍里传来木门开启的声音。
一扇。
两扇。
很快,整条街两旁都响起“吱呀”“吱呀”的开门声。我的头灯照向街道。一开始什么都没有。随后,一道道人影慢慢从门后走了出来。他们穿着破旧的古代衣袍,动作僵硬,低着头站在各自门前。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盏灯。
灯没有被点燃。
他们也没有脸。
脸部的位置只是一片平滑苍白的皮肤。
钟声第三次响起。
所有人同时抬头。
虽然没有眼睛,我却清楚地感觉到,他们正在看我。
我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