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堤是什么地方?
关道智自然知道。
——那是东郢市有名的沿江景观步道,修得很漂亮,白天晚上都有人散步看景,算是这座城市的地标之一。
但这都晚上十点多了,杨堤上早就没什么人了,黑灯瞎火的,她去那儿干什么?
“你去杨堤干嘛?”
关道智问,“这么晚了,那儿早就没人了。”
谢晓娟转过头看着他,笑嘻嘻地小声嘟嘟道:
“就是大晚上没人,才要去那...”
她那双被烟熏妆晕染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反常。
然后,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那抹得艳红的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再然后,她又伸出手指,向前方指了指,做了个“前进”的动作。
那模样,既幼稚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妩媚,像个任性的小女孩在撒娇。
关道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跟醉鬼讲道理,那真是“对牛弹琴——白费劲”。
他想了想,反正杨堤也不算太远,送她过去看看,要是她真想在江边吹吹风醒醒酒,也行。
总比让她在车里闹腾强。
“行吧。”
关道智打了转向灯,车子拐上去往江边的路。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杨堤入口处的停车场。
果然如关道智所料,这个点儿,停车场空荡荡的,只零星停着几辆车,四周静得能听见江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远处江面上,货轮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缓缓移动,对岸城市的霓虹倒映在黑色的江水里,碎成一片斑斓的光点。
关道智刚熄火,谢晓娟就自己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她下车时,差点摔倒——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在平整的水泥地上都走不稳,更别说这略带坡度的路面了。
关道智赶紧下车绕过去,扶了她一把。
“小心点。”
谢晓娟借着他的手臂站稳,抬头冲他笑了笑:
“谢谢关大哥…你真...你真他妈的,好…”
她的手掌温热柔软,指甲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关道智松开手:“现在来了,你想干嘛?”
谢晓娟没回答,而是踉踉跄跄地朝江边步道走去。
关道智只能跟在后面,生怕这醉猫,一个不稳栽江里去。
夜晚的杨堤确实美,但也确实冷清。
长长的步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黄,照得人影拉得老长。
江风带着湿气吹过来,有些凉。
关道智穿着外套都觉得起鸡皮疙瘩,可谢晓娟就那点布料,却好像一点都不冷。
她走到步道边的铁艺围栏旁,双手扶住栏杆,面朝江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风把她的大波浪长发吹得向后飞扬,那件小背心也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前饱满的轮廓和纤细的腰肢。
皮热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紧紧包裹着挺翘的臀。
她就那么站着,闭着眼,像在感受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关道智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兜,默默地看着。
这女人虽然喝醉了,但此刻安静下来的侧影,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和脆弱。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银边,那浓艳的妆容在柔和的光线下也显得没那么俗气了,反而有种颓废的美感。
过了好一会儿,谢晓娟忽然转过身来。
她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笑容,眼睛直直看向关道智,然后伸出手:
“关大哥,来。”
关道智没动:“怎么了?”
“陪我走走。”
谢晓娟的手还伸着,眼神里带着恳求,“就一会儿…我一个人,有点怕。”
关道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谢晓娟立刻抓住他的手,那手又小又软,手心却滚烫。
她拉着他,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哒、哒、哒”,像某种节奏。
两人就这么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谢晓娟走得很慢,身子还有点晃,关道智不得不时时扶着她。
她的手臂皮肤光滑细腻,带着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袖传到关道智手上。
走了一段,谢晓娟忽然停下,又转向江面。
这次她没扶栏杆,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关道智。
她的眼神变得很奇怪,不再是迷离的醉意,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关大哥,”她轻声说,“你说…我是不是特别脏?”
关道智一愣:
“什么?”
“脏!”
谢晓娟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坐过台,当过技师,跟过很多男人都睡过…是不是在你们男人眼里,我就是个婊子?人尽可夫的那种?”
关道智皱紧眉头:
“你别这么说自己。”
“那该怎么说?”
谢晓娟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
“难道不是吗?李云野看我的眼神,潘姐看我的眼神,还有你——你刚才在车上,都不正眼看我!是不是觉得多看一眼都会脏了你的眼睛?”
她说着,忽然抓住关道智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胸口。
关道智像被烫到一样想抽回手,但谢晓娟抓得很紧。
隔着那层薄薄的亮片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和温热,还有那剧烈的心跳。
“你摸啊!”
谢晓娟眼睛红了,“是不是觉得碰一下都恶心?”
“你醉了。”
关道智用力抽回手,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醉!”
谢晓娟尖声道,“我比什么时候都清醒!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一个贱货,一个随时可以上床的玩物,一个不配得到尊重的女人!”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冲花了脸上的妆,留下两道黑色的泪痕。
关道智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了解一些谢晓娟的过去,也知道她和李云野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但他从没想过,这女人心里,还藏着这么深的痛苦和自卑。
“谢晓娟...”
关道智尽量让声音温和些,“你先冷静……”
“冷静?”谢晓娟打断他,忽然冷笑起来,“好,我冷静。”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背靠在围栏上。
江风吹起她的长发,她仰起脸,看着夜空中的月亮,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关大哥,你说…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就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