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野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她。
但是,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感觉到顾知微掐着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那颤意从她的指尖传过来,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
顾知微的手指没有松开。
她掐着他腰侧那块肉,力道不大,却刚好让他记着。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被冻出来的粗粝,贴着他腰侧的皮肤,又痒又麻。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我可不是陈米月,也不是白静妮——”
她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腔调,拿腔拿调地,拖着一点戏台上的尾音,
像是从《西游记》里哪个占山为王的妖女嘴里偷来的词儿:
“我可不是那娇滴滴的女王,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说到“力气”和“手段”的时候,她故意把每个字都咬得重重的,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什么了不得的咒语。
那腔调里,带着一种酒后才有的、不管不顾的认真,
像是在说“我可是认真的”,又像是在说“你可别不信”。
不过可惜,她此刻正跨坐在一辆电瓶车的后座上,鼻尖冻得通红,头发上落了一层薄雪,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这句狠话放出来,非但不吓人,反而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弓着背,竖着尾巴,自以为威风凛凛,其实只让人想伸手揉一把。
李云野在前面听着,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压,还是没压住。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露馅。
顾知微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手指又紧了一下,掐着他后腰那块肉,像是要证明自己确实“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那力道里有咬牙切齿的认真,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被酒意泡软的东西,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李云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眼前的白雪全部吸进自己的嘴里似的。
他松了松电门,把车速,慢慢地放慢了。
电瓶车平稳地滑过前面的路,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像咬碎冰糖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在安静的雪夜里,忽然变得有些温柔,像是谁在耳边不停地说着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顾知微的手,从他腰侧慢慢松开,重新攥住了他后腰的衣服。
只是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再收紧。
她的身体也微微往后撤了一点,但撤得不多。
她的膝盖还贴着他的大腿外侧,隔着衣服,那一点温热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她的呼吸,就在李云野耳后,很轻,很长,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平稳。
可是,李云野知道,顾知微的心跳,还没有慢下来——
隔着冬衣,隔着皮肤,隔着骨头,他还能感觉到那一点急促的余震,像雪地里被踩实了的脚印,一时半会儿,化不掉...
雪啊,一片一片一片地飘落,
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路灯,一盏一盏一盏地从他们头顶掠过,
光与影交替着扫过他们的脸。
骑了有一会之后,
有一段路,路灯坏了,
雪白的世界,明显暗了许多,
只剩下雪地的反光,白蒙蒙地笼着他们。
在那一段暗里,他感觉到顾知微的手指,慢慢紧了一点点。
又紧了一点点。
她的指尖几乎要嵌进他后腰的衣服里,又像是要确认什么,
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攥住了。
李云野察觉到这丝丝毫毫的变化之后,直接把左手从车把上移开,
猛地伸到身后,一把抓住了顾知微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细而硬,像几根被雪水浸过的竹签。
他用力一拽,把她的胳膊整个拉过来,紧紧地箍在了自己的腰上。
顾知微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回抽,手在李云野的掌心里挣了挣,
像一条被突然攥住尾巴的鱼,慌乱地扭动。
她的指甲刮过李云野的手背,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但是,李云野没有松手。
他的手指反而扣得更紧了,把顾知微那只冰凉的手,牢牢地按在自己腰腹间,
掌心贴着掌心,像是要把她那应激的僵硬,一点一点地焐化...
顾知微又挣了两下,不过,那力道,
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然后,她不动了——
整个人,像是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她的手臂不再绷着,而是软软地搭在李云野的腰上。
她的手指,在李云野的掌心里摊开,又慢慢地、极轻地蜷起,
碰了碰李云野的指缝,带着一种试探的、好像自己也拿不准的犹豫。
李云野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踹了一脚。
然后,他忽然张嘴,对着漫天大雪,对着空荡荡的马路,
对着路灯投下来的光影,大声唱了出来——
“快让我在雪地里撒个野——”
他的嗓子是哑的,酒后的沙,被风一吹就散,
可偏偏他唱得理直气壮,像是要把这整条雪路都掀翻。
“——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跑调跑得不像样子,
像一头在雪夜里撒欢的野狗,不管不顾。
顾知微在他身后,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嗓子,震了一下,
她那攥着李云野腰的手指,缩了缩,随即又松开。
她没有笑出声,但他感觉到她把额头抵在了他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
她的肩膀在轻轻发颤,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忍别的什么。
她手机里的音乐还在循环,和着李云野那荒唐的调子,一前一后,
像两条被雪埋了半截的铁轨,歪歪扭扭地并行着...
电动车还在奔跑,李云野又唱了一遍。
不过,这一次,李云野的声音低了下来,
闷在胸腔里,带着雪,带着风,带着顾知微箍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一句一句地往外倒——
他唱得很烂。
真的真的很烂很烂。
可是,他唱得很用力很用力。
顾知微没有松手。
她的脸埋在他后背的羽绒服里,闷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被布料和风声吞掉了大半,李云野只隐约听见一个尾巴,像是——
“...难听死了...我都快吐了...”
可是,她的手指,在他腰侧,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又收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