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开始得很快。
程逐把洗好的牌往茶几上一搁,让唐墨先抓。
方慎靠在沙发背上,扑克牌在指间翻了一圈,没有急着抓牌,只是用一种介于审视和玩味之间的目光看着唐墨。
像是在看一个刚坐上牌桌的新手,连牌都不会握的那种。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这是职业牌手在面对业余玩家时特有的那种微表情,礼貌但毫不掩饰的轻视。
第一把唐墨输得很彻底,他的牌运不差,但出牌顺序被方慎完全掌控。
每次他刚压住方慎的一手牌,方慎下一手就恰好压住他,方慎在几轮出牌之后已经摸清了他的习惯:唐墨倾向于先出小牌试探,再出大牌压人。
方慎放了他两把,让他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然后连出三手把他手里的底牌全部逼了出来。
最后唐墨手里只剩一对三,方慎慢悠悠地甩出一张单牌,刚好比他大一点。
他把牌往茶几上一搁,手指在牌背上轻轻敲了两下:“侦探的推理在牌桌上不太管用啊,牌这东西,讲的是运气,不是逻辑。”
他把“运气”两个字咬得很轻,但谁都听得出来他在说什么。
程逐从旁边探过头,把虚拟筹码往唐墨面前推了推,说没事这把输了算他的,新手第一次上牌桌都这样,他第一次和方慎打牌的时候输得比这惨多了,连裤衩都快输出去了。
温如言靠在沙发扶手上,用两根手指夹着牌,看了一眼唐墨,又看了一眼方慎,嘴角挂着那种分不清是安慰还是看戏的微笑,说方慎你别太得意,人家刚来第一把。
唐墨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牌放在茶几上,说让其他人先来,他再看几把。
方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行,然后把牌收拢,重新洗牌。
他的洗牌手法很熟练,鸽尾式,扑克牌在他指间像流水一样交错翻动,每一张牌的位置都在以极高的速度重新排列。
唐墨靠在沙发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方慎的手指。
第一把的时候他已经在观察了:方慎的洗牌手法,牌的顺序,哪些牌被洗到了什么位置。
第一把他只是在看,没有刻意去记。
现在他知道了方慎的习惯:鸽尾式洗牌,洗三遍,第一遍从中间切牌,第二遍从底部抽牌,第三遍从顶部交叉。
三遍之后牌的顺序会重新排列,但不是完全随机,每一次洗牌都会留下一个固定的偏移量。
只要他盯住方慎的洗牌次数和每一次的切牌位置,他就能在发牌之前算出每一张牌在谁手里,以及每一张牌会以什么顺序被打出来。
第二把他赢了。
牌局进行到中段,方慎出了一手顺子,以为唐墨会像上一把那样先出小牌试探,但唐墨没有。
他直接压了一手更大的顺子,刚好比方慎的大一个点数,像是早就知道方慎手里有什么牌一样。
方慎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他的左眉微微往上挑了一毫米,然后恢复正常。
他把牌放下来,没有说“运气好”,也没有说“再来一把”,只是沉默地把牌收拢,重新洗牌。
程逐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膝盖上的筹码盒打翻。
“我靠,赢了?!你就看了几把就赢了?!”
他在唐墨旁边转了一圈,想拍他肩膀又不敢拍,最后把两只手往自己头上一搁,像是在庆祝自己抽中了游戏里概率最低的SSR卡。
温如言的视线在唐墨和方慎之间切了一下,嘴角那个微笑的弧度往上扬了半分,说上手挺快的,看来侦探不只会看尸体。
第三把,第四把,都是唐墨赢的。
方慎开始洗牌的时候话变少了,他的鸽尾式洗牌比之前更快,切牌位置也更刁钻,但唐墨已经记住了他每一次洗牌的偏移规律。
到第四把结束的时候,方慎把牌往茶几上一搁,没有像之前那样调侃,也没有像第二把那样沉默。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更细的线,眉心极细微地皱了一下。
程逐还在兴奋地数唐墨赢了多少虚拟筹码,没有注意到方慎的脸色。
但方慎自己注意到了。
第五把他洗牌的时候,手腕上抬,鸽尾式交错的角度往内倾斜了大概十五度,刚好用自己的手臂和身体挡住了唐墨的视线。
唐墨看不到他的切牌位置,只能看到牌背在方慎胸前快速翻动。
这一把他输了,输得很彻底,和第一把一样,被方慎逼得手里只剩几张散牌。
但方慎笑不出来。
他洗牌的时候挡住了唐墨的视线,唐墨就输了。
这意味着前面四把唐墨不是在靠运气,是靠记忆力在算牌。
一个从来没有在这艘船上打过牌的人,只看了几把就摸清了他的洗牌习惯,并且能在一局之内把所有牌的位置全部算出来。
这不是运气,甚至不是推理,这是某种更深的、连方慎自己都做不到的瞬时记忆和模式识别能力。
这意味着,唐墨记住了所有他看到过的牌,并且通过观察自己的洗牌方式,算出了每一张牌的位置,以及最后进入谁的手里。
方慎愣了一瞬。
很短,短到茶几上除了唐墨之外大概没有人注意到,陆铮可能注意到了,但陆铮什么都没说。
程逐还在帮唐墨惋惜,说这把差一点就差一点,方慎这把运气好而已。
方慎回过神来,把扑克牌收拢,在手里洗了一遍,说我们换个玩法吧。
唐墨没有接话,他指了指陆铮,说让陆铮先来,他在旁边看着,学一学。
陆铮从沙发靠背上直起身,把面前的筹码往前推了推,接过方慎手里的牌。
方慎重新坐下,把牌洗了两遍,开始给陆铮发牌。
唐墨换了个位置,坐到沙发角落,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休息室——
程逐靠在椅子扶手上给陆铮加油,温如言用指尖把筹码摞成两排,方慎重新戴上职业牌手的从容面具但洗牌的手法比之前更谨慎了,陆铮坐在他对面沉默地抓牌。
茶几上散落着虚拟筹码和几张被翻过来扣住的扑克牌,暖金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深蓝地毯上。
他的视线越过茶几,越过围在牌桌旁边的几个人,落在休息室门口那扇虚掩的门上。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
轻的是季紫的运动鞋,稳的是江雪牛津鞋的皮质鞋底踩在深蓝地毯上特有的闷响,偶尔夹杂着段老刀工装靴磕在门槛上的金属撞击声。
他靠在沙发角落里,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
牌局还在继续,方慎和陆铮的对局进入胶着状态,程逐在旁边实时解说战况。
唐墨把视线从走廊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茶几上。
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打牌,但打牌让他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位置。
在这群人的日常里,在洗牌声和筹码碰撞声之间,他可以安静地观察,安静地等。
等凌素那边的进展,等下一案的预兆,等时间一点一点地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