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日子开始变得模糊。
没有日期，没有日历，连白天黑夜都因为舷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变得不太分明。
唐墨是靠倒计时来记的——今天是倒数第二天，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然后，他们会进入下一轮。
走廊里的暖白灯不再熄了，白天黑夜都亮着，只是深夜会调暗一些。
船长没有骗人，程逐第二天就拿到了一台掌机，里面装了十几款单机游戏。
从那以后，他窝在沙发里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倍，嘴里时不时蹦出“这关设计得真烂”或者“这boss数值太高了，绝对调过”。
辜鸿变了。
之前那几天，他总是坐在老位置，翻开那本《道德经》，看一会儿，合上，发呆，然后再翻开。
整个人像隔着层毛玻璃，谁走过去都模糊。
但这几天，他不再对着书发呆了，他开始和程逐说话。
一开始是程逐主动凑过去，问他“你到底怎么活过五轮的，教教我”。
辜鸿一开始不搭理，后来大概是嫌他烦，回了两句，再后来，变成每天下午两个人窝在休息室角落里，一个说，一个听。
“他居然教我怎么判断谁先动手。”程逐有一天晚饭时跟唐墨说，嘴里塞着叉烧，“他说看谁先吃饭就知道了，先拿筷子的人，通常心里有事。”
唐墨没接话，把汤喝完。
“我觉得他在放屁。”程逐又补了一句，低头继续扒饭。
陆铮的日常最简单。
早上在健身房待一个多小时，然后去甲板上走几圈，下午在主厅里坐着，不怎么说话，但也不走远。
他和唐墨之间的交流不多，但唐墨注意到，陆铮每天晚上回房之前，会在走廊里转一圈。
船长大多数时候待在船长室里。
门一直开着，里面偶尔传出收音机的电流声，或者他一个人在哼歌。
有人去找他，他就放下手里的东西听，听完给一句半真半假的回答，然后继续哼他的歌。
凌素每天在图书室查资料。
她拿走了所有和航海、机械、组织有关的书，堆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她的笔记本越写越厚，唐墨偶尔路过，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和图表。
气温在变。
这件事最先是从甲板上感觉到的。
船在往南走。
之前几天，海风刮在脸上像细针，站一会儿就得把手缩进口袋。
现在风变软了，带着湿气，吹久了也不觉得冷。
舷窗外的海水颜色从深灰变成浅蓝，偶尔能看到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在浪尖上碎成一片金。
程逐第一次在甲板上穿着短袖出现的那个下午，唐墨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在这条船上漂了很久了。
检修队是在倒数第三天的早上来的。
唐墨当时在甲板上，最先看到的是远处海面上一个灰白色的点。
那个点越来越近，最后靠上船身，是一艘小艇，没有标志，没有旗帜，船壳上全是锈。
艇上下来四个人。
他们穿着同一种深灰色的工装，头上戴着帽子，脸上罩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身上背着工具包，手里提着焊枪、扳手、电缆盘，走路的姿势很稳，对脚下的晃动毫无反应。
他们从舷梯上来，经过唐墨身边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看他。
“你们是来修船的？”唐墨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走在最前面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顿，像绕过一个不存在的障碍物。
后面三个人也是一样，一个接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人侧头，没有人放慢脚步。
唐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下去。
他后来又试了一次，是在走廊里。
一个检修工蹲在配电箱前换线，唐墨站在旁边问了一句“你们是哪边的人”，对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连头都没抬。
扳手拧紧螺栓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程逐听说了这件事，也跑去试了一次，结果一样。
“这些人是不是聋了？”程逐回来后问。
凌素却说：“他们只是不打算和我们说话。”
她站在休息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两个检修工抬着钢管走过去，声音很轻：“他们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保证船能继续走，其他的事，他们不关心。”
唐墨和墨白的交流，发生在倒数第二天的下午。
那天唐墨去了图书室。
他不是去找凌素的，他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儿。
图书室靠窗的位置有一排旧沙发，虽然坐上去会往下陷，但光线好，也没人打扰。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墨白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靠窗第二排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旧笔记本，手里握着短铅笔，但没在写。
窗外是浅蓝色的海面，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从颧骨到下颚的线条照得很清楚。
唐墨在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两人隔着两排书架，谁也没跟谁打招呼，图书室里很静，只有船身偶尔的吱嘎声和海浪拍打船壳的闷响。
过了很久，墨白忽然开口。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艘船上的人，恰好是这些人。”
唐墨偏过头，墨白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
“什么意思？”
“这几轮下来，你有没有注意到，船上的人，彼此之间总有一些奇怪的关联。”墨白把铅笔放下，合上本子，“有些人互相认识，有些人有共同的过去，有些人明明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偏偏被分到了同一艘船上。”
他顿了顿。
“我写小说的时候，做过一些资料收集，这种类型的游戏，如果人数基数足够大，随机分组其实很难让彼此有关联的人凑到一起。”
“但你看这艘船上的人——季紫的父亲是你杀的，凌素调查过日格集团，辜鸿……”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辜鸿是第五轮，你能说这五轮里的其他人，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唐墨没有立刻回答。
“你的意思是，分组不是随机的。”
“有可能。”墨白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地面，“如果参加游戏的玩家，和另一名玩家在进入游戏前有所关联，那么他们会被优先分到一起。”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唐墨，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唐墨也什么都没问。
图书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海面上反射进来，在书架和地板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远处甲板上传来程逐打游戏时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玻璃，模糊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唐墨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
他脑子里有一句话在转——
如果进来之前就有关联的人会被分到一起，那么在第一轮的时候，他和那些玩家在进入游戏前都有什么样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