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我妈。”
“我妈妈就站在爸爸身边。”
初雪的声音。
在空旷的雪山断崖前。
清脆。
扎实。
像一把小铁锤,重重砸在冻硬的雪壳子上。
连个回音都没打。
苏曼僵在泥水坑里。
脖子像是生了厚厚一层铁锈的齿轮。
一寸一寸地往上抬。
看着熊背上那个居高临下的小丫头。
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
全白了。
她张开干裂发紫的嘴唇。
下巴骨不受控制地直哆嗦。
冷风顺着喉咙直灌进胃里。
呛得她干呕。
“雪儿……你魔怔了?”
苏曼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脏雪。
指甲抠到石头上。
断了两根,渗出暗红的血丝。
“我是你亲娘!”
“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
初雪坐在宽阔的熊背上。
小手攥着熊颈上粗硬的黑毛。
脸上的表情。
没有半点属于七岁小孩的惊慌或不忍。
冷得像她爹。
“你跑的那天,下着大雪。”
初雪声音不大。
字字清晰。
“你砸了家里的存钱罐。”
“拿走了初霜看病抓药的十块钱。”
苏曼脸上的烂泥僵住了。
嘴唇动了动。
没挤出半个字。
“那是我爹在山里跟野猪拼命。”
初雪盯着雪地里的女人。
“大腿被獠牙挑开半尺长的口子,换回来的血汗钱。”
“你把钱卷走了,跑去镇上买了新衣裳。”
风刮过白桦林。
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初雪的眼底透着冰碴子一样的冷意。
“初雨饿得去翻米缸。”
“被你一脚踹在肚子上。”
“她疼得在地上打滚,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你把她和妹妹锁在漏风的柴房里,转身就上了别人的拖拉机。”
苏曼的呼吸急促起来。
胸腔像个破烂的旧风箱。
呼哧作响。
“那、那是你爹没本事!”
她像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狗。
扯着破嗓子尖叫。
“他让我过穷日子!”
“我能怎么办!”
“我是被那个暴发户逼的……”
初雪根本没理她的狡辩。
小丫头转过头。
视线离开了雪地里的烂泥。
看向站在陆长风身边的林清秋。
林清秋穿着大红色的花棉袄。
在马灯的暖光和清冷的月色下。
透着一股子踏实的暖意。
初雪的眼眶,终于泛起了一丝红晕。
“是清秋阿姨拿斧头把柴房的破锁砸开的。”
初雪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
“她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把唯一的旧棉袄脱下来,裹在初霜身上。”
“她把省下来的半个干地瓜,嚼碎了喂给妹妹续命。”
初雪拍了拍黑熊的后背。
从熊背上滑了下来。
陆长风伸出单臂接了一把。
稳稳把大女儿放在雪地上。
初雪迈着崭新的小皮靴。
踩着积雪。
跑到林清秋跟前。
两只细瘦的小手,一把抱住她的腿。
“在我快冻死的时候。”
初雪仰起头。
眼泪终于砸了下来,落在雪窝子里。
“是她把我抱在怀里,给我焐脚。”
“她才是我们的妈妈。”
旁边的初雨也跑了过来。
一把抱住林清秋的另一条腿。
小丫头瞪着苏曼。
“你只知道抢我们的窝头吃。”
“妈妈给我们炖肉,给我们扯新布做棉袄。”
被初雪牵着的初霜。
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妈妈。”
三声妈妈。
砸在寂静的雪夜里。
把林清秋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她僵在那儿。
两只手悬在半空。
指尖剧烈地发着抖。
这五年。
她在靠山屯受尽白眼和唾沫星子。
是个连狗都嫌的毁容丑村姑。
给这三个孩子当后妈,她只图报答陆长风肯收留她的恩情。
从来没敢奢望过。
能从这三个丫头嘴里听见这声“妈”。
眼泪像决堤的水。
轰然往下掉。
砸在孩子们乌黑的头发上。
林清秋蹲下身。
不顾地上的残雪。
一把将三个丫头紧紧搂进怀里。
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泣不成声。
雪地里的苏曼。
像被当头抡了一记闷棍。
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刺耳的杂音。
她引以为傲的底牌。
她拿捏陆长风最后的亲情筹码。
被这三声脆生生的“妈妈”。
砸得稀巴烂。
连点粉末都没留下。
“白眼狼……”
“你们这群白眼狼!”
苏曼瘫在泥水里。
双手疯狂地拍打着冻土。
烂泥点子溅了她一脸。
“我十月怀胎生了你们啊!”
她捂着半只流血的残耳。
凄厉地嚎叫。
却再也唤不回哪怕一个施舍的眼神。
陆长海缩在不远处的尿坑里。
黄褐色的冰壳子卡着大腿。
他听着那边的动静。
心里最后一点活命的希望,彻底断了。
连亲生女儿都不认这个娘了。
陆长风怎么可能还留情面。
陆长海的牙齿磕碰着。
发出咯咯的碎响。
王桂花翻着白眼,喉咙里倒着残气。
老陆家这场荒唐可笑的算计。
成了一出彻头彻尾的烂戏。
陆长风提着马灯。
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跳跃。
他冷眼看着在雪地里撒泼打滚的苏曼。
眼神平淡得像看一堆发臭的腐肉。
他没有骂。
也没有上去补一脚。
脏了自己的靴子。
他只是缓缓抬起空着的左手。
在半空中。
随意地挥了一下。
这一个手势。
像是一道无声的阎王催命令。
趴在雪地里的山君。
猛地站了起来。
三百斤的庞大身躯抖落后背的残雪。
金黄色的虎眼。
死死盯住地上的几个人。
两只变异藏獒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闷响。
粗壮的前腿往前重重一踏。
“嘎吱。”
雪层碎裂。
银月带着狼群。
贴着地皮往前滑行了半米。
森白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渗人的寒光。
口水滴答落下。
整个野兽包围圈。
同时往前逼近了一大步。
沉重的压迫感。
把悬崖边的空气挤压得快要爆炸。
陆长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冷硬的下颌骨微微扬起。
吐出一口发白的冷气。
他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
下了最后的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