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个路口时，李申放慢了车速，绕过一个坑洼。
后视镜里，一直躲在曾萌身边的小雨突然抬起头，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他说......他说我是限定卡，我是SSR......稀有度最高的......”
“他说抽一百次才出一张......要保护好......不能损坏......”
李申从后视镜看她。她的脸忽明忽暗，但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光。
小雨看着外面那些被晨光照亮的废墟一栋栋往后退。
“我信了......一开始......”她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读某种说明书：“我想也许真的是天选。后来......我想只要听话......就能升级......就能离开......”
她低下头，手指拉着曾萌披着外套的衣角。
“但我不是卡。”
她抬起头，继续看向外面，一辆废弃的轿车，车窗破碎，座椅上长满霉菌。
“我是人。”
三轮车里很安静。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耐心的呼吸。
“我想当白卡。”她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最普通的那种。没人要，就自由了。”
李申放慢车速，避开一截树枝。车身颠簸，小雨的身体摇晃，但曾萌的手扶住了她。
“没有SSR，没有白卡”李申终于开口：“只有人。人做选择，承担后果。”
他顿了顿：“你已经有选择了。刚才那个路口，你选择跟我们来。现在，你选择说话。每一个都是选择。”
小雨没有再说话。
但她的手指，从曾萌的衣角上松开，轻轻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但曾萌注意到了。
李申也没再说话。但车速又慢了一点。
植物园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可可和小石头已经在西门门口了。
小黑第一个冲出来，围着车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它在第一辆车旁边停下来，嗅了嗅车轮，又跑到第二辆车旁边，仰着头看车斗里的人。
可可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只毛绒小熊。看到车子停稳，立刻跑过来。当她跑到车斗边，看清里面坐着的人时，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歪着头，小声问：“这些阿姨是谁？”
张薇薇从车上跳下来，蹲在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可可的头，又看向车斗里那四个瑟缩的身影。她的目光很温柔，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包容。
“她们是需要我们帮助的人。”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可可看着那些阿姨，她们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披着不合身的大衣服，有的还在发抖，露出的手脚上全是伤。她们的眼神看起来很吓人，有的凶狠，有的呆滞，有的害怕。
她想了想，把小熊抱得更紧了一点，然后走过去。
她站在车斗旁边，仰着头看曾萌。
“阿姨，你们冷不冷？”
曾萌低头看她。这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眼睛很大，很亮，像是不曾见过末世。
“有点冷。”曾萌萌说。
可可想了想，把小熊递过去：“那给你抱一下。它很暖的。”
曾萌看着那只小熊，毛绒绒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嘴角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她伸出手，接过来，抱在怀里。
“谢谢。”她说。
莫晓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莫晓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从被吴天诱骗，到被囚禁、被虐待，没有“帮助”，从来都是“利用”、“占有”、“道具”。而此刻，在这个陌生的据点门口，有人说，她们是需要被帮助的人。
何雯雯的肩膀轻轻颤抖着，抬手抹了抹眼角，曾萌红了眼眶，把小雨搂得更紧，小雨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滴在衣襟上。
小黑凑到她们脚边，用脑袋轻轻蹭着她们的裤腿，温顺又亲昵，没有丝毫恶意。可可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递到她们面前，小声说：“阿姨，吃糖，吃糖就不难过了。”
张薇薇走过来，没有问她们为什么哭，只是伸出手。
“下来吧，到家了。”
莫晓握住那只手，跳下车。
办公楼的大厅里，桌子早已摆好，冒着热气的粥，放在四个姑娘面前，白粥熬得软糯，还加了难得的白糖，是末世里温暖的美味。
四个新来的女人坐在桌边，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的在那里坐着。
莫晓的勺子在碗里搅动，迟迟没有送入口中。她在等待某种指令，某种“开始进食”的信号，但信号没有来。李申坐在对面，吃着自己的那份，动作自然，就是在吃普通的早午餐。
“吃啊。”张薇薇说，声音温和：“凉了就不好吃了。”
莫晓抬头，看着这个女人。她想起吴天那里的“进食”，排队，定量，根据“忠诚度”分配。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奖励”，因为“表现良好”，获得了一整块压缩饼干。
现在，面前是一碗热粥，没有人定量，没有人评分，没有人说“这是奖励”或者“这是惩罚”。
她送入口中。温度刚刚好，一丝丝的甜意伴着米香四溢。她根本停不下来，一口接一口。
小雨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曾萌在观察，房间的布局，出口的位置，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何雯雯的粥已经喝完，她在等，直到赵溪说还可以添，才站了起来。
她们只是在低头喝粥，这是三个月来，第一顿不需要跪着吃、不需要乞求、不需要担心被打骂的饭。
眼泪又再次流了下来。
可可坐在旁边，抱着空了的粥碗，看着这些阿姨。她不懂她们为什么哭，但她知道，她们需要人陪。
她把自己的小熊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都可以抱。”她说：“它不怕的。”
没有人说话。
李申放下碗，站起身。他没有发表欢迎词，只是说：“今天好好休息，晚上吃顿好的。明天，如果你们愿意，我带你们看我们的家。然后，我们再谈以后。”
李申站在门口，看着静静的植物园。
老王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这事儿，算是结了。”老王说。
李申接过烟，许久都不曾抽烟的他，点燃了一根。
“这只是开始。”李申轻声说。
“以后，我们就是她们的依靠了。”老王接了一句。
“不是，我们相互依靠。”